☆、鸢兰香
无量净天是二十八重天的第十四天,那里的天人以香为食。
天国到处都种满了香树、香花、香草,鸢兰树就是其中的一种。
三千多年前,一位无量净天的天人来到人间游历,经过霄霞落的时候不小心遗落了一颗鸢兰树种,因树种已经接触了人间的泥土,沾染了人世的浊气,无法再带回无量净天。于是,天人便将这颗种子留在了人间,并以天池之水浇灌助其生长。
时至今日,这颗鸢兰仙树已经有三千多年的长龄,每三百年开花,三百年结果,极其珍贵稀有。
霄霞落是北俱芦洲东部的一个部落联盟。一颗鸢兰果,香飘十里园,所以由鸢兰果提炼而成的鸢兰香备受王公显贵的推崇,常常被霄霞落作为珍贵的礼物送往各大洲国。
“霄霞落倒确实有送来过几瓶。父王给了我一瓶,只是被我放在了落秋园,并没有随身带来。”慕曳白顿了顿,继而又道:“以香供食,你的这个方法倒是极好!”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得到了慕曳白的肯定,云舒歌不由得心中一乐,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光秃秃的土丘,灿然笑道:“再过一会,饿鬼闻到了香气应该就会围拥过来,我们只需站在那座土丘顶上,再用随侯珠的珠光作掩罩,既可以使香气散得更远,也不用担心会被饿鬼偷袭。”
说话间,两人已经并肩来到山头,找了一块平地坐了下来。
而此时,已经有不少闻到了香气的饿鬼孤魂正朝着他们这边围拥过来,而且越来越近,越聚越多。
放眼望去,好似一簇簇低垂的乌云铺盖了整个焦黄的大地,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一片。
不过那些饿鬼们似乎很是惧怕随侯珠散发出来的光亮,并不敢靠的太近。
鸢兰香气此时也已经散的很远,所以即便那些饿鬼不是靠的很近,弥漫在空中的香食也足以使那些饥肠辘辘的肚子们饱餐一顿。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云舒歌将瓶盖重新合起,说道:“我们在来的路上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现在距鬼门关闭应该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外出的鬼魂也快要回来了,我们得赶紧离开!”
即便云舒歌不说,慕曳白也准备提醒他,于是点头应允。
接着,两人又携手穿过黑压压的鬼群,从来时的通道出离了幽都,重新回到了属于他们的广阔人间。
此刻已是丑时,即便不是中元节,丑时的街道也该是一片寂然。
两人并肩朝着街道的尽头走去,明月如盘,悄然无声。
“我们现在已经回到了阳间。”慕曳白道。
“嗯,回来了,我们赶紧赶回去,说不定还能睡上一个时辰。”
“那你是不是应该放手了?”
“啊?哦!哈哈哈,我给忘了……”云舒歌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的一只手一直紧握着慕曳白的手没有松开。
云舒歌赶紧将手抽了回来,继续说道:“曳白兄,我没有将鸢兰香留在幽都,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吝啬啊?”
“不会!”慕曳白脱口而出。
云舒歌有点不相信,追问道:“真的?”
慕曳白道:“你若是将那鸢兰香留在幽都,那鸢兰香便成了无主之物,有主之物尚且会遭窃取抢夺,更何况是无主之物。那些投生饿鬼道的大都是生前贪婪悭吝、好争好妒之人,定会为了争夺鸢兰香大打出手,相互厮杀。如此,不仅施舍香食不成,反会增加了它们的罪业,岂不是背道而驰,所以鸢兰香决然不能留在幽都。”
云舒歌看向慕曳白,惊讶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在和慕曳白相处的这段日子里,他早已领略到了慕曳白洞察事物的超凡能力,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所思所想在慕曳白的面前几乎到了毫无遮掩的地步。
云舒歌感觉自己的整个灵魂都已经被眼前的这个人全然洞悉,惊叹之余更是钦佩不已。
突然,一阵女子的抽抽搭搭的哭泣声和着清凉的夜风钻进了两人的耳朵里,声音哀怨凄迷,悲伤幽咽,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异常的诡异。
云舒歌毕竟是刚从幽冥鬼都走出来的,成千上万个缺胳膊少腿的鬼怪都见过了,又怎么会害怕一个女鬼,但兀的响起这么一阵哀啼,而且还是在中元节这样一个沉寂的夜晚,不免的还是心中一惊。
云舒歌看向慕曳白,慕曳白也正在看着他,两人当下心领神会,一同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哀怨的哭啼化作了缕缕游丝,直牵引着两人拐过两道深幽的小巷。
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子正双手掩面地蹲在墙角呜咽。
两人一眼便认出,那女子并不是人,而是鬼魂!
女子听见了脚步声,突然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来看向来人。
巴掌大的脸上满是干枯的泥垢,两道被泪水冲刷出来的泪痕在月光的清辉下清晰可见。她的手上握着一条娟帕,娟帕的颜色早已被磨损涂污的难以辨识,上面依稀残存的半只蝴蝶羽翼无声地哭诉着自己曾经的鲜艳和美丽。
云舒歌见那女子不像是恶鬼,便又向前迈进了几步,径直来到女子的面前,蹲下身来问道:“这位姑娘,鬼门快要关了,你为何还不回去?”
那女子便要回答,却只从嗓子里发出了一阵呕哑嘲哳、含混难辨的粗粝之声。
看着面前的两人紧锁的眉头,女子终于还是放弃了说话,转而拾起地上的半根木枝,在泥土上书写了起来,工具虽然粗糙,字迹确是娟秀可爱。
女子一边写着,云舒歌一边读着:“铜里铺、谢秀莲、司……”
突然,一声洪亮的钟鸣从虚空中传来,声大如雷,振聋发聩,正是从幽都传来的鬼门闭阖前的催促警鸣。
云舒歌急道:“姑娘,我知你心中必有冤屈,我是中扈国的大王子云舒歌,我定当会依着你的指引查明真相,还你一个公道!现在鬼门即将关闭,你快快回去,莫要在阳间再做停留!”
云舒歌和慕曳白心里清楚,如果鬼魂未能在鬼门关闭前返回幽都,鬼魂体内的幽冥鬼火就会自动点燃。幽蓝色的火焰会毫不留情地蔓延至每一缕魂丝,直至将整个灵魂化成虚无。
那女子听见钟鸣,也开始焦灼起来,听见云舒歌这么一说,扑地一声跪在了地上,朝着两人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
“请等一下!”云舒歌飞速地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那条锦帕,又掏出一个火折子,将帕巾点燃,看向那女子说道:“姑娘,这条锦帕送给你,好好保重!”
只见那条锦帕迅速燃尽,直至变成了一缕青烟,然后游蛇一般地飞到了女子的手中,竟然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女子紧握着素白的锦帕,微微颔首,倏忽之间便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黑沉沉的夜色下,偌大的一个昊京城又重新陷入了一片寂然。
半晌,慕曳白道:“今夜太晚了,明日我们再去铜里铺看看吧。”
云舒歌神情肃穆,微微颔首:“好,我们明日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