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敬程兄,好自为之
看着昔日好友那张写满错愕的脸,李敬程望向江连的眼神,无奈又添了几分。
“江兄久居京城,怕是不知地方上的龌龊。白莲教那群妖人,拿着所谓弥勒下凡的鬼话,哄得信徒连祖产都变卖了,便是耕牛这等命根子,也要榨出来钱,给他们的泥像镀金身。”
一旁的郑定伯则是开始举例子。
“骗钱算什么?上个月我在听泉亭,亲眼见一个老婆婆揣着半截破布哭断了肠,说她闺女被白莲教带走净化罪孽,到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不是邪教是什么?!”
闻言,江连却像被惊雷劈中般,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半晌才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可他们教义明明写着,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句句劝人向善,此乃善之善者也啊。”
话音落下,院子里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苏原,李敬程、丁修、郑定伯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江连身上,活像在看一只蹲在井里的蛤蟆。
丁修最先没憋住,问道:“江大人说的这些,都是听谁说的?”
江连被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底气道:“是我叔父,他亲口说,曾亲见白莲教信徒布施灾民,还特意写信与我,盛赞其仁心济世。”
苏原与丁修交换了个眼神,眼底同时闪过一丝了然。
好家伙,这是被自家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白莲教为了往朝廷里渗透,买通官员或者官员家属的龌龊事还少吗?
江连的叔父十有八九是揣了人家的银子,才替这邪教摇旗呐喊。
李敬程显然也想到了这层,脸色一凛,忙把江连拉到一旁。
他压着声音急道:“江兄糊涂!白莲教妖言惑众,喊的什么黄天将死,苍天将生,世界必一大变,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你叔父若真与他们勾连,那是掉脑袋的罪过,你最好立刻回去问清楚,他到底跟白莲教有没有牵扯,别到时候被连累得抄家灭族,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轰!
江连只觉一道炸雷在天灵盖炸开,冷汗唰地顺着脊梁骨淌下来,瞬间浸透了里层的衣衫。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树干上,树皮的糙感硌得后背生疼,却远不及心头的寒意。
他想起叔父信里那些含糊其辞的句子,想起朝堂上百官指着他鼻子骂他白莲教同党时的狰狞,双腿突然像灌了铅,重得挪不动分毫。
江连自小生长在府城,哪里接触过底层百姓的苦,叔父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故而,他在朝堂上跟同僚互喷时,还觉得自己一身正气,是为民请命。
天下哪有那么多反贼,分明是他们危言耸听。
直到被贬官,他都觉得自己没错。
可以李敬程与郑定伯的为人,断不会骗自己。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
或许,他被贬到海州赣榆,根本不是因为得罪了内阁,而是因为他根本不懂这世道的险恶。
江连正怔忡失神,丁修已转向苏原,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云县三害已去其二,就剩白莲教这毒瘤。苏神童,可有良策除了它?”
苏原缓缓开口:“白莲教的根基在信徒,可那些信徒,多是被蛊惑的穷苦百姓。要除它,得先斩首恶,再断其源流。”
丁修连忙收起县令的架子,躬身请教,态度恭敬得很,“该当如何,请苏神童赐教。”
苏原娓娓道来。
“这时候,就得打场舆论战了。把白莲教的种种罪行,写成老百姓看得懂的故事,编成册子。再派县学的士子分赴各村,不用讲什么大道理,就说大白话,把册子上的故事反反复复讲。”
“比如谁家汉子被哄着卖了耕牛,最后一家老小饿死。谁家闺女被拐去当了圣女,实则被糟蹋得不成人形。百姓听得多了,心里自然有杆秤,也就幡然悔悟了。”
郑定伯听得连连拍腿。
“妙哉!就该让那些糊涂百姓看看,他们省下来的口粮钱,全进了白莲教那些妖人的腰包,养肥了一群豺狼。”
江连站在树下,听着这番话,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他曾嗤之以鼻的危言耸听,此刻像无数根针尖,密密麻麻扎进心里,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被贬途中,看到那些破衣烂衫的流民,想起他们口中反复念叨的弥勒救苦,喉间一阵发紧,竟有些喘不上气。
“江某先告辞了。”
他没脸继续待下去,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转身时,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可走出没几步,他又猛地顿住,回头看向李敬程。
“苏原确有几分小聪明,但他离经叛道,不尊圣贤教诲,将来必为士林所不容。敬程兄,好自为之。”
苏原听得一脸黑线。
这人都自身难保了,还瞎几把操心,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等那道青色身影踉跄着消失在巷口,苏原看向李敬程,挑眉道:“先生怎会认识这般天真,哦不,是蠢的冒泡的人物?”
李敬程摇头失笑:“当年我与定伯去济南参加院试,结识了他,后来又一起参加乡试,成了好友。他性子是直,就是太不谙世事了。”
唉,只是这官场,岂是只读圣贤书就能混的?
大魏朝的水,可比他江连想象的要深千万倍。
让他去赣榆磨几年也好,什么时候知道百姓锅里煮的是野菜还是白米,才算真的入了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