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先前一直在房内不察觉,现下从外边进屋,更觉房内兰香幽幽,似乎连衣袂上都沾了冷香,两盆墨兰养的极好,恰似主人风骨,君子如兰,空谷幽香。
容尹并没有离开,仍是坐在榻上,手放在矮桌上,斜撑着头,阖目似是睡着了。
柳昭轻手轻脚地关了门,走近榻前,鬼使神差地没有出声叫醒他,默默地打量起他。
长眉入鬓,鼻若悬胆,目若寒星,上天实在是给了容尹一副好皮囊,柳昭突然就释然了,其实也不难怪自己小时候喜欢粘他,小孩子嘛,大多都喜欢长得漂亮的东西,亲亲抱抱的实在正常。
棋盘上的残局没有动过,其实黑棋颓势明朗,只要白棋稳住攻防,黑棋已到末路,没有转寰的余地,恰如此时他和容尹两人的处境,一个在朝堂上无权无势,只能背水一战,一个翻云覆雨,步步为营。
柳昭研究了下局面,发现其实黑棋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翻盘的可能,只要能守住左下角的一片战场,可以重新平衡局面。只是他能看出来,容尹必定也能,他会擡手,放自己一马吗?
棋如人生,柳昭无声地自嘲一笑,如今两人各为其主,将来真到鱼死网破那一步,又能指望谁放过自己?
见外面天光有些暗了,柳昭便想叫醒容尹,可也许他是睡的太熟,一连几声都未叫得醒。柳昭便撩了衣摆,跪坐到榻上,伸手过去想拍醒他,手伸到一半停了下来,眼角瞥到容尹腰上束着的腰带,莫名感到熟悉。
腰带样式并无特别,绣的花草也是常见的图案,但是中间那块雕刻着兰花图案的羊脂白玉,柳昭却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条腰带不是当年他高中,皇帝赏下来的玉带吗?
怎么会在容尹的腰上?难不成还有一模一样的?这样想起来,这条腰带好像自己只在状元宴上用过一次,回来之后怎么找也找不到,难不成自己是失忆了?
柳昭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原因,趁容尹还没醒,手已经探到他腰间去翻看那条腰带,他记得,腰带背面有御赐的标记,如果上面有,那就是自己的错不了。
柳昭小心翼翼地将腰带朝外拨了拨,又担心动作太大,会把容尹吵醒,便伸头凑过去看,可缝隙太小,又有阴影覆盖,压根瞧不清楚,柳昭心一横,手下用了点力将腰带翻了过来。
“吧嗒”一声,万万没想到,他只不过是多花了半分力气,原本在容尹腰上系的好好的腰带就松了,更没想到的是,随即柳昭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嗓音:“你在做什么?”
腰带还被自己捏在手里,真是拿也不是,放也不是,柳昭做贼心虚,急切地擡头想说清楚原委,可他没料到容尹的位置,仰头的时候,嘴唇擦着容尹的下巴堪堪掠过。
容尹乌沉沉的瞳孔骤缩,一脸讶然地望着柳昭,而柳昭更是为自己方才不小心的举止,惊诧地魂都要飞了,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眼中只有彼此。
直到炭盆中响来一声清晰的“噼啪”声,才把柳昭惊醒了,羞恼从耳根起蔓延上脸颊,松了腰带,手脚并用地想从榻上离开。
可他甫一动,就被容尹欺身过去揽住了腰,两人胸膛相贴,密不可分,只听容尹盯着他,哑声道:“梦舟,你在干什么?”
他这一声低沉黯哑的“梦舟”把柳昭唤得心尖酥麻了一阵,来不及思考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只感觉两人这样近的距离,逼仄的他呼吸困难。柳昭空出的双手抵在容尹肩上,不让他的头再靠近自己,垂了脑袋不敢看他,声若蚊蚋:“我……那个……看你睡着了,想、想叫醒你来着!”
容尹低笑,手在他腰上若有似无地揉了一把,“叫醒我?那你解我腰带干嘛?我还以为你要对我行不轨……”
“没有!绝无此事!你别动……”柳昭被他捏的腰都软了,身子不受控地朝一边倾倒,正中容尹下怀,另一只手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看上去就像是被揽在他怀中一样。
柳昭被这样的姿势弄的面红耳赤,心里不停回响一个声音安慰自己:别多想,他不是断袖,这只是闹着玩!谁让你自己先上手的!
容尹腰带落了下来,衣襟松松垮垮地散开,露出里面的衣服,因为刚醒,眼角眉梢还带着一丝慵懒,目光却格外清明,隐隐还透着一丝压抑的狂喜,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回味那个意外得来的“吻”,更是情动。
“我且问你,你这腰上系的这根带子是何处得来的?”柳昭找回力气,挣扎着脱离了容尹的手,躲开一尺距离,指着散落在容尹腰际的玉带质问。
容尹闻言低头仅用一根手指挑起了腰带,擡眸问他:“你说这个?”
不等柳昭点头,容尹神情自若地笑了下,回道:“你的。”
柳昭:“……”心道果然。
可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这条原本属于自己的腰带如何就到了容尹手上。
容尹微笑看着柳昭纠结的表情,明白他心中所想,主动解释道:“是你送我的,你不记得了?”
柳昭讶然:“有这事?什么时候?这怎么可能?”
“那年你高中夺魁,圣上在御苑赐宴,宴饮完毕,你进宫谢恩,却因为喝多了酒误闯御花园,醉倒在御花园的花丛里。”容尹回忆起那次令自己心动不已的往事,表情不自觉温柔,落在柳昭眼里,虽然他口中说的自己完全没有印象,可不知怎地,一颗心还是不受控地加速跳动了起来。
容尹接着道:“我那日恰巧经过,本想将你扶起,可你见了我便撒酒疯,又是撒娇又是装傻,磨蹭着就是不肯起来……”
“别、别说了。”柳昭喉结滚了滚,手死死攥着桌沿,不忍再听。
“最后我实在没办法,便将你抱起来,可你喝多了一点都不配合,也不知道你醉里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在我身上一通乱摸,还解了我的腰带……”容尹自顾自地说,不打算放过他。
“……乱、乱摸,还解了你的腰带?”柳昭难以置信,容尹口中说的那个人是他?
容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将上身凑过去,将腰带拿到柳昭面前,朝他晃了晃,低头哑声问:“你说,你那是把我当什么人了?”
柳昭挥手打落腰带,羞愤不已,道:“不知道!我、我喝醉了!”
容尹拉长了声音“哦”了一声,又凑到他耳边轻笑了下,然后道:“可你清清楚楚地知道是我,还叫我——‘容哥哥’,说自己弄坏了我的腰带,要拿自己的赔我。”
“!!!”柳昭原本僵直的背瞬间垮了下来,朝后跌坐在榻上,心中巨浪汹涌,恨不能把自己拍死在浪里,悲叹道,难道自己喝醉了酒这么浪吗?
“容哥哥”?也亏自己喊的出口!
柳昭还是不能相信,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你别觉得我醉了记不清那些事,就可以编话来骗我!我怎么可能……”这么浪。
“你不信吗?还有其他人看见了呢。”容尹坐正了身子,表情变得严肃以证明自己不是信口胡编,“后来圣上身旁伺候的赵钦来寻你,可是明明白白看见你把我弄得衣衫不整的样子,你若不信,可以问他。”
柳昭崩溃了,居然还被人撞见了自己轻薄容尹的事。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要手贱去解容尹的腰带?为什么事隔多年还要让自己知道这些?就这样让往事埋没在风中,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岁月静好不好吗?
容尹来之前知道柳昭要议亲的事,又见他这么上心地给其他女子画什么梅花,心中本就不快,恨不能什么都不管了,将这不通情、事的柳昭绑了带回家中,逼他正视自己的心意,明白告诉他这辈子自己都不可能放手。
但经过今天的事,容尹倒是又起了别的心思,他在赌柳昭心里其实是有自己的。
不,其实不是赌,是肯定。
看柳昭这副羞愤难当的样子,容尹心情愉悦了不少,知道今日这记猛药是下足了,再说下去,按柳昭的性子,怕是得日日躲着自己,倒是得不偿失了。
“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容尹从榻上下来,拢了拢散了的衣襟。
“啊?”柳昭还陷在强烈的羞耻感之中无法自拔,愣愣地擡头看他,突然反应过来,心中开心不已,他总算要走了!
容尹看出他脸上的雀跃,突然又不想这么轻松地放过他,指了指榻上的玉带,勾了勾嘴角,浅笑道:“替我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