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平行世界3

第94章平行世界3

这个奇怪的陌生男人在翻开那本书后,锋利的眉眼陡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里。

或许这样的神情不该被称作是平静，更像是封冻多时的冰面下汩汩流淌的河水。

然而谢苗儿找不到更合适的字词来形容了。

她歪了歪头，没说什么，放下伤药后径直离开。

时辰不早,还有一地残局要收拾。

与旧时的小院匆匆擦肩,谢苗儿一时有些恍惚。

因为一些原因,她很少踏足自己从前的住处。

小时候抱病和现在生病的感受是不一样的,那时年纪小，对于一切的认知尚不明确，不用像哥哥姐姐那样认真开蒙读书,整日里可以窝在自己院里玩儿，玩累了娘亲陪她睡觉,虽然常常要吃药,可吃过药以后也会有蜜饯甜嘴。

小谢苗儿觉得很开心。

可后来她懂了，这其实是一种残忍。

她的人生注定短促,向来严苛教养子女的谢太傅和夫人唯独对她纵容,是怕她的身体不足以支撑。

与生俱来的心气让谢苗儿不愿如此浑浑噩噩的过下去——

糊里糊涂，直到某天病死。

她想好好读书好好写字，旁人要做的事，她能做几分不论，总也要去试一试。

那游方道士的话被抛到了耳后，青芜苑向外扩了一圈儿,旧时住的地方谢苗儿几乎再未进去过，只有丫鬟偶尔定期来洒扫。

眼下这地方倒是派上了用场，谢苗儿弯了弯唇角,心底莫名有些雀跃，脚步都轻悄起来。

仇家、随身的佩剑……这都是她从未想见过的东西。

或许他是某位江湖中人？就像之前星牖私藏的打发时间的闲书里主角那般？

或许他走之前,她可以问问他到底是谁，问一问是否真的有那刀光剑影的世界。

她能触碰到的天空实在太小了，只好透过史册丹青、杂谱游记去窥探其他人的世界。以至于有星星点点的光泻进来，她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它，去探寻四角天空外的光景。

不过在这之前，她得把卧房里沾血的东西都藏起来，还得把乱七八糟的陈设归位，以免被丫头们发现。

星牖进来服侍时，她家小姐正靠坐在床头的引枕上，双目轻阖，额头有薄汗。

星牖关切道：“小姐，今日怎么醒这么早？莫不是雨声太吵？”

谢苗儿擡起眼睫，有点心虚，“还好。”

星牖瞧得起出她的心情不错，和先前独自郁郁回房时的情态完全不同，虽不知为何，星牖的心情也轻快了起来，她说：“灶上煨了甜汤，您醒得刚刚好。”

星牖扶谢苗儿起来，略带疑惑地“咦”了一声：“小姐，您枕边的书怎么没了？”

谢苗儿心里咯噔一下，忙道：“我放去别的地方了。”

邕实录共有十三部，她翻的最多的，放在枕畔那一本，自然是陆怀海所在长平朝实录。

——前朝将军陆怀海，她最钦佩的人。

想到这儿，谢苗儿突然有些后悔把那本书给那个陌生男人了，或许她应该拿其他几部与他。

她有些走神，星牖也没再说话，开始为她梳头。

末了，谢苗儿吩咐她：“帮我去外头买两身男子的衣裳，还有疮药。”

星牖有分寸，只是应声，并不问自家小姐要做什么，仍一下一下给她通着头发。

——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看到自己的生平记载更荒唐的事情了。

陆怀海心中的震颤难以言说，他几乎要疑心这是一张专为他罗织的大网，抑或者他确确实实是死了，眼前这一切都只是阎罗殿前的梦境。

可带着少女隽秀笔迹的纸页上，一字一句，历史厚重的陈旧感扑面而来。

这不是话本闲谈能够编撰出来的程度。

他甚至能从他这页里，闻到那股属于故纸堆的尘灰味。

而眼下，这股尘灰味一路蔓延到他这个本该死去的人身上。

是夜，他翻墙出去了一回。

从那个小娘子的话里，可以得知这里是京城。

这座古城经历多朝多代，像一个威严的老者，见证着眼前的小儿嬉笑打闹。朝代的改换很少影响这座城池大的布局，眼下走在墙根下，走在飞檐映射的阴影里，心事重重的陆怀海久久沉默，哑口无言。

他清醒地认识到，这里并非他记忆中的京城。

什么样的戏码可以编出这样真实的戏份？他不知道。

当所有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哪怕这个答案再荒唐，那也是真的了。

百年后的月光洒落在他身上，仿佛一阵凉风，吹得他后颈发麻。

他的掌根扣在自己心口，感受那里蓬勃的心跳。

月光下，被拉长的影子有些步履蹒跚，排山倒海般的空寂和虚无如烟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