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79章
79第79章
◎宣示主权◎
日头一点点往上走,在窗户上描出明亮的影子,裴恕紧紧盯着外面。
她怎么还没回来?她去了多久,吃饭的话,是不是也该吃完了。
案上有刻漏,裴恕看了一眼,辰正一刻,可方才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时辰?那时候却是忘了看,也就并不知道她到底走了多久。
帘外有脚步声,下意识地便擡起身,随即意识到不是她,她的脚步声更轻,更快,让人一听见,心里就开始轻飘着上扬。
失望着再靠坐回去,看那刻漏,也不过动了头发丝儿那么一点,时间漫长到几乎静止,度日如年这个词在这一刻,突然便有了具体的形象。
从前没有她的时候,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呢?裴恕认真想了一会儿,大约那时候并不知道什么是世间最极致的欢喜,所以才可以平常心对待一切,一旦知道了,那么有她与没有,就绝无可能再相同。
她现在在做什么,几时才能回来?
厢房。
屋里静悄悄的,若非偶尔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几乎不像是在吃饭。王十六留神看薛临,他吃的很少,只喝了一小碗粥,两个鸽子蛋,这些天她一直在悄悄观察,薛临吃得越来越少,让人心里揪着,怎么都放不下来。
侍婢提着汤罐进来了:“夫人,汤好了。”
王十六连忙起身接过,拿了碗亲手给薛临盛汤:“哥哥,我让厨房炖了三七葛根鸽子汤,你吃点吧。”
补心益气的药膳,从前在南山时,薛临时常让厨房给她做。
余光瞥见郑嘉眉头微蹙,淡淡的,看她一眼。
王十六心里一跳,咬咬唇,连忙又松开。
咬嘴唇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行为,母亲很早之前就说过她,只不过母亲越说,她越紧张,就越是不自觉地想咬。
而母亲又用那种失望的,带着冷淡的目光看她,一来是食不言寝不语,这是世家该有的规矩,她又给忘了。亦且这汤做得太晚了,女子主持中馈原该诸事都安排周全,细密妥当,譬如这汤,就应当与其他饭食一齐做好送来,但她早晨忙着去照看裴恕,一时忘了,等想起来再去吩咐厨房时,自然就晚了些。
郑嘉已经转过了目光,王十六默默坐下,那种许久不曾有过的,怎么都做不好的绝望,不知不觉死死笼罩住。
安静蓦地又被打破,薛临起身,盛了一碗汤递过来:“你也吃点,这些天你太劳累了,也该补补。”
王十六擡头看他,他带着淡淡的笑意,似是想起了从前,随意与她闲聊一般:“这么久了,连我都有点忘了,你居然还记得这个汤。”
王十六明白,他是故意开口,为她解围,他知道母亲不喜欢她这些不守规矩的行为,所以自己也不守规矩,陪她一道。鼻尖发着酸,轻声答道:“一直都记得呢,还有丹参红花汤,养心安神汤,还有一味桂苓补心丹,吃起来甜甜的。”
薛临点点头:“那个丹参红花汤你以后还可以经常吃点,我问过吴大夫,你的病症偏于血瘀,吃那个可以活血化瘀,疏通经络,对病情有益处。”
他语声舒缓轻柔,王十六惶恐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从前便是这样,若是她做错了什么,薛临总有法子替她解围,就算不能,也会有他陪着她,一道承担。
陡然生出悲怆,连忙拿起汤匙,将喉咙里的哽咽随着汤汁一道咽下去。
“我用完了,”郑嘉放下筷子,“你们吃吧。”
她起身离开,王十六连忙起身相送,看着她款款而行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绷紧的神经这才彻底松弛下来。
她已经很久不曾与郑嘉共处了,几乎忘了,那是怎么样让她局促不安,自卑无措的感觉。
“阿潮,”薛临夹了一筷子春菜放在她碟子里,“这是这边春日里特有的野菜,你尝尝。”
王十六吃了,微微的苦涩中泛出淡远的清香滋味,含笑点头:“很别致。”
“午食就在房里跟裴恕一道吃吧,最好以后都在那边你们一起吃,”薛临笑了下,“他现在不方便,身边得有个人照顾,而且你不过来的话,我也好找个借口自己留在房里吃,不必每次都来回跑了。”
王十六不由自主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里又有了泪。她知道的,他并不是想独自留在房里吃饭,他也不怕与母亲面对,他的风仪教养从来都是最好,即便母亲也挑不出一丁点毛病。他这么说是为她打算,知道她怕见母亲,知道她在母亲面前连饭都吃不好的,所以便用自己为借口,替她解围。
多好的薛临,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想不通,愤懑不甘,高高仰着头,将即将落下的泪再忍回去。
“没事的,”薛临轻轻拍拍她的手,“阿潮,你做得很好,有时候别人挑错处,未必是因为你的缘故。”
是啊,不管她怎么做,母亲都不会满意的,母亲是对她这个人不满,便是她再努力,又有什么用呢?道理明明都懂,就是放不下,做不到不在意,不过今后,她要努力放下,她不能让薛临再为她操心了。
回过头向他一笑:“我知道了,哥哥。”
“好,”薛临缩回手,“阿潮长大了很多,这样我也能放心了。”
放心什么?不敢细想,不肯细想,王十六连忙将汤碗向薛临面前推了推:“快吃吧,别放凉了。”
“好。”薛临舀一匙吃了,微扬的眼梢,像从前一样温和可亲的笑容,“还是这个味道,很好。”
他这样瘦,笑起来时,脸颊显出清癯的轮廓,王十六连忙转过脸。
她来时托付了璃娘,动用魏博的力量寻找孔公孽,来了以后听说李孝忠也派了人寻找,有三镇节度使的力量,也许很快就能找到,她的薛临,一定能好好活下去。
***
裴恕还在看着刻漏,现在是辰时三刻的尾巴,再过一会儿,就到四刻了。
她走了整整三刻钟,他一直卧病没法出门,也就无从得知这宅院有多大,她在何处用饭?是不是太远了,所以路上花费的时间太久?要是太远的话,下次还是把饭送过来吧,免得她来回跑,累。
忽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回来了。
眼中立刻泛起笑意,身体不由自主向门口的方向倾斜,带得伤口一疼,连忙用手捂住,却在这时,听见另一个脚步声,是薛临,跟随着她的脚步声,亦步亦趋,亲密相随。
那么方才,他们一定是一道吃的饭。
笑容消失了,裴恕慢慢向后坐回去,青缎软帘打起来了,她的身形在帘下一晃,伸手搀扶住薛临:“哥哥,小心门槛。”
心里卟地一跳,裴恕紧紧看着,脸上只是不动声色。她低着头挽着薛临的右臂,手指纤细,在薛临的小毛羊皮绉袍上留下一点瓷白的痕迹,薛临微微扬起脸看她,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我知道了。”
裴恕慢慢调匀着呼吸。搀扶一把也是应该的,薛临病得严重,走路时连他都看得出来很虚弱,他们好歹也算是兄妹,做妹妹的扶一把哥哥也是天经地义,若是他要为这个拈酸,未免太没有肚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