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第97章
97第97章
◎与她成亲的,是他◎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眉头上,王十六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是血,那个救她的人,受了伤。
眼前迅速闪过梦里的情景,刀刃穿透薛临的胸膛,鲜血飞溅着落在她眉头,在强烈的惊惧中回头,看清楚了那个用身体遮蔽她的人,不是薛临,是裴恕。
伤在左肩,靠近心脏的位置,鲜血将半幅紫衣染成阴暗浓重的色调,他那双与薛临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她,带着急切:“走!”
一霎时画面转换,王十六看见了冬日寥落的大地,看见了遍地的烽火和厮杀,她握着带血的匕首被裴恕拥在怀里,他心脏处中了刀,鲜血染红半边身子,他叹息着摸她的脸:“观潮,听话些,别冒险了。”
是梦么,青天白日,她又做梦了?王十六反应不过来,直到裴恕抓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往城门前奔:“快走!”
幻境消失了,王十六用力甩开他:“放开我!”
不管是梦还是什么,她都不要被扰乱,眼下她必须去找薛临,王焕逃了,她决不能让那个噩梦成真!
裴恕没防备,伤口被她推开的动作扯到,一阵剧痛。眼前却突然出现另一幅截然不同的场景,冬日,战场,王焕举刀向她,他飞身扑上,遮蔽住她。
而此时,被她扯到的伤口再次涌出鲜血,落在了她手上,她怔了下,语气生硬着,终是看向了他:“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裴恕说不出话,沉默地望着她。所以他那些推测都是正确的,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苦苦追索的前世,便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的出现,甚至都已经不再需要以梦境的形式。
他看见了,那么她呢?
肯定也看见了吧,方才她怔怔地看了他那么久,他还从不曾见她不带丝毫敌意,惊讶恍惚地看着他。这隐秘的羁绊,唯有他与她知道。
王十六催马向官军的队伍冲去。到处都是乱哄哄厮杀的人群,暮色落得很快,灰蒙蒙的已经分辨不出哪些是官军,哪些是魏博兵,唯有时不时响起的呼喊声提醒着,王焕的部下还在追击她。
王焕是要抓她当人质,逼母亲露面。这个疯子,到这时候了,不想着逃命,却想着怎样抓回母亲!
无数刀光剑影,无数呼喊厮杀,王十六看不见薛临,他在哪里,他安全吗?
慌张到了极点,不知该向何处去,身后有马铃声,裴恕追了上来:“王观潮,很危险,跟我走。”
“不用你管,”王十六执拗着,不肯回头看他,“我心里有数。”
“王焕要抓的是你,你在哪里,哪里就最危险。”听见他冷冷的语声,“你也不想让薛临因为你,陷入危险吧?”
王十六心里一紧,转回头,他没再多说,拨马向城门前行去,侍卫簇拥着将他围在中间,他的伤没来得及包扎,血还在往外渗,与方才所见的幻境渐渐重叠。
他为什么要救她?王焕要用她做人质,那就肯定不会杀她,谁需要他救,谁要欠他的人情!
“夫人快走,”侍卫抵挡着层层叠叠涌过来魏博兵,催促着她,“大军即将交战,女眷须得尽快撤回城里。”
王十六终是跟上了裴恕。他说的没错,眼下她在哪里,王焕的人就会追到哪里,她不能拖累薛临,可薛临在哪里,为什么一直不见他?
“阿潮!”远处传来薛临的声音。
“哥哥,”王十六惊喜着回头,看见薛临穿过乱兵向她奔来,此时再顾不得别的,飞跑着迎上去,“我在这里!”
裴恕猛地勒住马。
于一切喧嚣中如此清晰地听见他们的呼唤,压倒了一切响动,震耳欲聋。她飞快地向薛临奔去,她心里眼里只有薛临,哪怕他和她有那么多生死与共的过往,哪怕他刚刚为了救她,负伤流血。任何事,任何人都无法阻止她去找薛临。
一刹那间,无数画面飞快地从眼前划过。风陵渡下的拥吻,长安城外摇荡的烛光,风雨亭前她护着薛临,刺向他的一刀。原本就是聪明颖悟之人,这些凌乱的片段已经足够让他拼凑出前世的轨迹,是她招惹他,追逐他,又在得到他后毫不留情地抛弃,投向薛临的怀抱。
一如此时。
“九弟,”薛临催马来到近前,从乱兵中杀出来,衣衫有些凌乱,依旧不改清贵从容的气度,“成德军已从东面包抄,截断王焕去路。”
“有劳兄长。”裴恕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王十六身上,短短这片刻功夫,他们已经共乘一骑,亲密偎伴,可真是恩爱夫妻,片刻也不舍得分开,“刀剑无眼,嫂嫂还是尽快入城为好。”
“我这就护送她入城。”薛临不动声色,目光掠过张奢。
裴恕身边的侍卫他有留意过,只有张奢是新近出现的,那么孔公孽就应该是张奢带回来的了。此间到肃州数千里距离,一来回少说也要十天,那么他动念头至少在十天之前。那时候,他们也不过才见过一次,他还口口声声唤他兄长。
好深沉的心机,好毒辣的手段。下马,躬身行礼:“九弟救命之恩,愚兄代你嫂嫂谢过。”
原打算入城以后见机行事,但眼下王焕这一逃,正是大好时机。裴恕还不曾入城,那么孔公孽十有八九在他身上。乱中下手,正该如此。
“兄长客气。”裴恕躬身还礼,余光瞥见马镫上踩着的,王十六掩在裙摆下的脚。就算谢,也该她来谢,薛临凭什么替她谢?
“我送你嫂嫂入城后就过来,”薛临上马,“城外有劳九弟。”
两人共骑,穿过乱兵向城门前驰去,裴恕久久目送。她回过头跟薛临说话,目光不经意间,忽地向他一望。
裴恕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眼前蓦地浮现出青庐内连绵不断头的柳枝花纹,百子帐映着龙凤喜烛,帐子上的婴孩笑脸在烛光下晕成欢喜的一团团,她穿着深青翟衣,与他手臂交握,共饮合衾酒。
裴恕听见心脏砰的一声重响,压倒了周遭一切喧嚣,让头脑里长久都是空白。
青庐,喜烛,百子帐,合衾酒,前世与她成亲的,是他。
不是薛临!
脑中无声嗡鸣着,裴恕忍不住又追上一步,她飞快地转过了目光,方才那一望只是不经意,或者根本就不是看他。
她应该也知道了吧,前世她是他的妻子?她凭什么能够这么绝情,丝毫不肯回顾!
“阿潮,”薛临来到了城门前,城中守军已经出城,正与城外的官军前后夹攻王焕,薛临穿过人群,送王十六到城门道内,“我得回去了,照顾好你自己。”
“千万千万小心。”王十六哽咽着,知道不能耽误他的正事,握了握他的手,立刻又松开。
“放心,不会有事的。”薛临笑了一下,催马回头。
虽然裴恕没说,但他看得出来,王焕的行动早在裴恕预料之中。方才魏博伏兵闯出来的时候,裴恕所带的队伍反应极其迅速,而且往魏博去的道路很快就被封锁,裴恕大概是想趁此机会,一举捣毁王焕最亲信的力量。“快进城吧,照顾好自己。”
他很快离开,留下了一大半侍卫护卫她,王十六飞跑上城楼,在苍灰的夜色中紧紧望着,战场正迅速收紧,成德军和肥水守军前后夹击,将魏博兵牢牢锁在中间,王焕左冲右突无法脱身,似徒劳挣扎的困兽,立刻就要被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