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第95章
95第95章
◎是她先对他动心◎
“前面就是肥乡,”薛临指着极远处隐约的城池,“过了肥乡就出了洺州地界,此处紧挨着魏博,形式复杂,需得留神戒备。”
王十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孤零零一座小城矗立在暮色中,城外几座光秃秃的山头,到处都透露着战火之后的寥落。与她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不过也不用担心,”薛临看着她微微蹙着的眉头,极力想要让她宽心,“上上下下都已经加强了戒备,不会有事的。”
他看得出来,这些天她一直都有心事,虽然她也努力装作和平时一样,但不经意时的神情动作,还是暴露了她的不安。就比如现在她望着远处的城池,装作在听他说话,可她手指攥他攥得那么紧,手心里湿湿的,一层薄汗,她很紧张,不安,甚至有点怕。
她在怕什么?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她天真纯粹,有事从不曾瞒过他,这是唯一一次,她有心事却不肯对他开口,是在担心王焕的处置结果,还是头一次走这么远的路,不适应?薛临猜测着,低头向她:“阿潮。”
王十六转过脸,看见他眸子里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个,妥妥当当嵌在其中,他神色温柔得很:“可以跟我说说吗?你的心事。”
王十六咬着嘴唇。该怎么跟他说?她昨夜又做梦了,梦见了肥水,梦见在其中一座光秃秃的山上,她追逐着裴恕,紧紧拥抱。
比从前的梦更让她震惊恐惧。至少从前的梦里,她并不曾与裴恕有任何实质性的接触,而且这次她看得清清楚楚,是她主动追逐裴恕,是她拥抱他,而他在拒绝。
为什么?她怎么可能放下薛临,去追追别的男人!王十六沉默着,许久:“没什么。”
“阿潮,”薛临低头,轻轻握住她的脸,“我们是夫妻,无论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的,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鼻尖一酸,王十六扑进他怀里,紧紧搂住。心里突然踏实下来,这些事太难启齿,但他不是别人,而且她早已确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心意,那么,有什么不能跟他说的?她不能因为别人,因为一些荒谬的梦境,与真正亲近的人生出隔阂。“哥哥,我前些天……”
“兄长,”说话突然被人打断,裴恕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嫂嫂。”
王十六猝然顿住,带着愠怒戒备看向他,他沉沉目光在她脸上一扫,很快转开了:“兄长,王焕要见嫂嫂。”
从王焕落网至今,王十六一次也没去见过,从前她厌恶王焕,因为王焕是她一切不幸的始作俑者,现在她恨王焕,因为她永远不能够忘记薛临死去的那个梦,忘不掉梦里的自己多么痛苦追悔,而这一切,若不是她提前预见,及时躲开,很可能都会变成真的。
正要开口拒绝,听见薛临说道:“你嫂嫂不想见王焕,不要勉强她。”
王十六紧紧握着他的手,感激之中,生出欣慰。他从来都是最懂她的,不消她开口,他已经替她拒绝了。他们这般心意相通,她还有什么可顾虑的,为什么要瞒着他呢?
“以我之见,嫂嫂还是见一见吧。”裴恕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肥乡毗邻魏博,王焕旧部近来蠢蠢欲动,他在这时候提出要见嫂嫂,或许与军情相关,不可掉以轻心。”
“我去见他,”薛临道,“探探他的口风。”
“不要!”王十六一把拉住,“你别去。”
她绝不让他去见王焕,梦里的惨状那么真实,她要杜绝一切薛临与王焕接触的机会:“我去见他。”
方才薛临也说过要提防王焕旧部生变,只要能确保薛临平安,她宁愿去见王焕。“哥哥,我一个人过去就行,你等着我,千万千万不要过去。”
催马穿过人群,向王焕的囚车驰去,身后马蹄声响,裴恕跟了上来:“嫂嫂。”
阴天,远处的光秃秃的山在暮色底下模糊着看不分明,他不紧不慢说道:“这里你看起来,有没有觉得眼熟?”
王十六猛地勒马。积攒多日的愤懑不安在此时达到了顶点,怎么都压不住,恶狠狠叱道:“滚开!”
边上有士兵听见了,惊得一跳,想看又不敢看,退在边上竖起耳朵偷听,裴恕沉着脸:“请借一步说话。”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王十六加上一鞭,“休要挡我的路!”
“不说个明白,只怕我以后还少不得麻烦嫂嫂,”裴恕跟上来,“嫂嫂是想早点说清,一了百了,还是想一直拖着,瞒着兄长?”
对自己的不齿在此时达到了顶点,但宿命般的吸引、诱惑更是汹涌着,无法抵抗。她是别人的妻子,甚至他还要叫她一声嫂嫂,这样无耻纠缠,是他素来厌恶抗拒的行为,但他已经被这梦境困扰多日,他太需要找到一个答案。
这微弱的回声只有她和他两个知道,懂得,他只能抓住她不放,只能从她这里寻找答案。
远处,薛临沉默地看着。
她和裴恕的情形,很不对。从最开始相见时她明显的躲避抗拒,到恒州城外她无端说出的那句永不相见,她与裴恕之间,似乎有什么隐秘的羁绊,让她种种反常。而裴恕,看起来都是因为公事与她接触,但若是认真细究,其实有许多公事,未必需要他亲身来办。
裴恕在找机会与她接触,甚至是,独处。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跟她这些天不肯告诉他的心事有关吗?
催马跟上两步,想想又退回来。她说了不要他跟着,他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她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假如她觉得能告诉他,就一定会说,如果她没说,一定有她自己的原因,他不能给她压力。
再等等,他该相信她,不能逼得太紧。薛临调转方向,汇入行军的队伍。
前方。王十六催马离开队伍,在道边一处浓密的树荫底下站定:“你想说什么?”
愠怒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不说清楚,他就一定还会纠缠,这样拖着不是了局,不如快刀斩乱麻,早点说清早点了断,也就不用对着薛临诸多隐瞒。
裴恕催马跟上来。此时她答应了与他说清楚,反而让他有些犹豫,仿佛内心深处有些惧怕说清楚之后,就再没有了来往的理由一般。“你的名字王观潮,是我在梦中知道的。”
说话时紧紧盯着她,她花瓣似的红唇紧紧抿着,有不耐烦,有不以为然,但没有惊讶,也没有质疑。她相信他说的话,因为她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那些隐秘的声音再次得到回响,他与她,果然由着任何人都没有的羁绊。带着近乎欢喜的羞耻说道:“我梦见过你,很多次,还梦见过恒州城外的悬崖,还有前面那座山。”
这几天越往前走,梦就越多越清晰,就好像在睡梦之中沿着前世的轨迹重新活过一遍,在恒州城外,他对她还觉得有几分陌生,可此时对面相觑,竟觉得是极其熟悉亲近的人,尤其昨夜他还梦见了,在前面山上,是她追着他,拥抱了他。
原来,并不是他的一厢情愿,是她先对他动心。
带着期冀,自己也说不清究竟要如何:“你是因为做了那些梦,所以提前离开洺州,躲开了你父亲?那些梦是我们的前世,对不对?”
“那又如何?”听见她冰冷的语声。
裴恕怔了下,她擡眸看他,目光清澈,却没有一丝一毫他在梦中见到的情意:“就算那是前世,今生我与裴使节也只是陌路,我绝不会为了几个无稽的梦,就这般纠缠不休。”
从来能言善辩,此时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裴恕在短暂的怔忡之后突然生出不甘,梦里是她先来撩拨,是他追着她跳崖,与她同生共死,那么多刻骨铭心的记忆,她怎么能够用一句只是陌路,就随随便便打发掉!
“你想说清楚,那么我便与你说清楚。”王十六看了眼远处,薛临在队伍中间走着,并没有往这边看,他从来都是全心全意相信着她,她也绝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这些天的不安纠结突然就释然了。就算梦里的是前世,又能怎么样?前世与今生原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她不明白前世为什么会跟裴恕有瓜葛,但她很明确,她的今生,只有薛临和她两个:“不管那些梦是什么,今生我只会是薛临的妻子,你的表嫂,望裴使节自重,今后休要再来纠缠。”
裴恕沉默着,看她拨马走出树荫,向他叉手为礼:“裴使节,今后莫要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