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粉墨登场
后台的脂粉香混着汗水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陈伶对着镜子勾脸,狼毫笔在眼角处一顿,拉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像他此刻的眼神——清冷里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傲气。
师哥,《贵妃醉酒》的行头备好了。小徒弟怯生生地递过戏服,眼睛偷瞟着镜子里的人。
陈伶是黑戏班的台柱子,专攻旦角,梅派的唱腔被他唱出了三分风骨,七分清冷,尤其是那出《贵妃醉酒》,水袖一抛能勾走台下所有人的魂。
陈伶没回头,指尖捻起一片水钻贴片,往鬓角一粘:知道了。他的声音带着刚吊完嗓子的微哑,像浸了蜜的砂纸,糙里藏着柔。
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带进来股风,吹得镜前的烛火晃了晃。
陈伶眉峰一蹙,镜中映出个穿月白戏服的身影,墨发高束,发带垂在肩头,正是他那位不省心的师弟,陈宴。
师哥今儿唱贵妃?陈宴走过来,指尖在陈伶挂着的凤冠上敲了敲,金珠碰撞的脆响里,藏着他惯有的霸道,我还以为师哥只爱唱《霸王别姬》,总把自己当虞姬。陈伶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侧脸线条冷硬如刻:师弟倒是常唱虞姬,可惜少了点垓下的哀戚,多了些霸王的横劲。他和陈宴同攻旦角,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的两个极端——陈伶的旦角是清冷月,陈宴的旦角是烈阳火,明明都是水袖长衫,偏能演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风骨。
陈宴低笑一声,俯身凑到陈伶耳边,热气拂过他刚勾好的脸颊:那是因为师哥没见过我卸了妆的样子,说不定...比霸王还能让你求饶。这话带着露骨的暧昧,像戏台上演到动情处的荤段子,听得小徒弟脸都红了。
陈伶猛地转头,眼底的冷光几乎要凝成冰:陈宴,规矩。规矩?陈宴直起身,指尖把玩着自己的发带,眼神扫过陈伶紧绷的下颌线,师哥教我的规矩里,可没说不能看师哥勾脸。他比陈伶小五岁,进班时还是个半大孩子,是陈伶手把手教他台步,教他唱腔,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师弟看他的眼神变了味,像狼盯着自己的猎物,带着势在必得的灼热。
锣鼓声从台前传来,催场的师傅在外面喊:陈老板,该您了!陈伶收回目光,最后往唇上点了点胭脂,艳色如血。
他站起身,水袖一甩,恰好擦过陈宴的手腕,快得像不经意:失陪。陈宴看着他转身的背影,月白的裙裾扫过地面,留下淡淡的脂粉香。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像是还留着水袖拂过的微凉,眼底的笑意深了深——师哥的傲娇,总是这么耐人寻味。
台上的陈伶已经换了个人。
凤冠霞帔加身,莲步轻移间,杨贵妃的娇憨与哀怨被他揉碎在水袖里。
海岛冰轮初转腾的唱腔刚起,台下就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陈宴站在侧幕条后,手里把玩着一串蜜饯,目光黏在陈伶的水袖上——那水袖翻飞间,藏着他练了十年的功夫,每个转腕都精准得像量过,可只有他知道,陈伶的右肩受过伤,抬臂时总会比常人多一分滞涩。
唱到醉打金枝的身段,陈伶一个旋身,水袖突然勾住了台角的布景架,眼看就要绊倒。
台下的惊呼声还没出口,侧幕条后窜出个身影,快得像阵风,一把扶住了他的腰。
是陈宴。
他不知何时换了身便服,此刻正低着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师哥,小心些。陈伶的身体僵了僵,借着他的力站稳,推开他的手时用了点劲:多谢师弟。声音里的清冷藏不住一丝慌乱,像是被人撞破了心事的小姑娘。
陈宴没在意他的疏离,指尖擦过他的腰侧,带起一阵战栗:师哥的戏,可不能出岔子。说完,他转身回了侧幕,留下陈伶在台上,耳尖红得像刚点的胭脂。
台下的叫好声更响了,观众只当是师兄弟间的默契配合,没人看见陈伶握着水袖的手,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