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月上窗
李青山的《贵妃醉酒》审得很成功。
陈伶坐在台下,手里转着那支新胭脂。
李青山穿着杏黄色的宫装,云肩上的孔雀绣得栩栩如生,一转身,金线在灯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他唱到“雁儿呀”时,眼神往台下飘了飘,正好落在陈伶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杨贵妃的醉意,又藏着点别的什么,像酒坛里沉底的蜜,甜得人心里发慌。
陈伶忽然想起李青山绣云肩时的样子。
那天他去送报表,看见李青山坐在窗边,手里捏着绣花针,阳光照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绣的孔雀尾羽,每根线都分毫不差,比女生绣得还细。
“手挺巧。”陈伶当时打趣道。
李青山手一顿,针尖戳到了手指,沁出个小红点。“练的。”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旦角的指法,比绣花难。”
陈伶看着他泛红的指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散场后,陈伶在后台堵住李青山。他刚卸了妆,脸上还带着点未褪的红晕,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比台上多了几分人气。
“云肩绣得真好。”陈伶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那支胭脂,“比戏服库的新。”
“自己绣的,合身段。”李青山正在解头面,动作慢,像是在数头上的珠花。
“借我看看?”
李青山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云肩摘下来递过去。
孔雀的眼睛是用青金石嵌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陈伶指尖拂过绣线,忽然发现孔雀的翅膀下,藏着个极小的“伶”字,用金线绣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
“怎么了?”李青山问。
“没什么。”陈伶把云肩递回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
两人都顿了一下,像被电流击中似的分开。
“你的胭脂……”李青山忽然说,“今天没涂?”
陈伶摸了摸脸颊:“上台不用,怕蹭到戏服。”
李青山没说话,只是低头叠着云肩。
月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他发顶,像撒了层碎银。
陈伶忽然觉得,他比台上的杨贵妃,更让人移不开眼。
“明天早功,练圆场。”李青山忽然开口,“你上次崴了脚,别逞强。”
“知道了,李纪律。”陈伶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李青山在后面说:“那支胭脂……适合你。”
陈伶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回去的路上,他摸出那支胭脂,在月光下看了看。
瓷盒凉丝丝的,像李青山的手。
他忽然想,要是哪天,能让李青山亲手为他上一次妆,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
像戏台上的暗场,锣鼓一停,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心里那点痒,却像水袖上的流苏,晃啊晃,总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