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我回到icu病房门口，只看见黑眼镜一人。「他们呢？」我问。
「输液去了。」
「你怎么不去？」
「花儿爷让我陪陪你。」黑眼镜笑着道。
我撇撇嘴没说话，坐到病房外面的长椅上。黑眼镜也挨着我坐下来。
安静了一会儿，黑眼镜打破了沉默：「小三爷，想知道我是怎么跟花儿爷在一起的吗？」
「说说？」我看向黑眼镜。
黑眼镜头靠在椅背上方的墙壁上，嘴角的痞笑突然变成了一种温柔的笑容，像是想起了很美好的事情，开口道：「大概一年半以前，我在一个斗里受了伤，出来后马上又遇到仇家追杀。他们人多，我一身血地躲到一个小巷子里想歇口气，然后就听到身后的墙对面传过来唱戏的声音，唱的是《霸王别姬》里的一出。我喜欢听戏，能听出来那个人唱得特别好。在那种情况下听到那样的声音，感觉很奇妙。我突然就想看看这个戏子，哪怕被仇家发现，哪怕当时就死了，只要能让我看一眼这个声音的主人，我都觉得值。于是我就爬到墙头上往院子里看，恰好那个戏子回身，眼睛瞟到了我的方向，我看见了他那双眼睛。就是那一眼，让我觉得有把刀插在心上，拔不出来了。」
「小花看见你，没觉得奇怪？」我一直就好奇小花和黑眼镜怎么会走到一起，但总没机会问。
「按说应该是觉得奇怪的，而且我当时一身血，女孩子应该吓得尖叫才对。可那个戏子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一副了然又淡然的表情，唱戏的声音和动作丝毫没受影响。」黑眼镜说。
「你以为小花是女的？」
黑眼镜乐了一下：「他化着戏妆穿着戏服，唱的又是虞姬，我当然以为他是女的。不过当时没多想这个女孩子怎么那么波澜不惊，因为我站得高被仇家发现，于是赶快逃跑了。」
「你不是说死了也值吗，怎么还跑？」
「我突然不想死了。看见他以后，我不想死了。」
「后来呢？」
「后来逃过了追杀，我去打听那天在那里开戏台的戏子，才知道是大名鼎鼎的解语花，长沙老九门现任解家当家。难怪看见一身血的我那么淡定，原来是这种事他已经见怪不怪了。听说那些去捧戏的人看见我后都骚动起来，可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大大方方地唱完了那一出，博了满堂彩。嗯…后来想起那一眼，里面不只是淡然，还有一种和他的年龄完全不搭的沧桑感。」黑眼镜推了推墨镜。
小花很早就掌管了解家，经历的腥风血雨是我的好几倍，当然会有些沧桑，我想。「那，知道他是男的以后，有没有失望？」我问。
「还真没有。」黑眼镜看了我一眼，接着说，「对我来说，只要是解语花，不，即使他不是戏子解语花，哪怕他连解雨臣都不是，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不管叫什么名字，只要是他这个人，我都要定了，男女根本就不是问题。」
看得出来，黑眼镜在讲起这些往事的时候，是沉浸在愉悦中的。小花那惊鸿一瞥，一定带给了他无尽的美好回忆。
「然后呢？小花那时候不认识你吧？而且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怎么一年多就让你拿下了？」
「小三爷，基本上呢，无论男女，追求爱情只有三点法则。」黑眼镜说着，依次竖起三根手指说：「一，坚持。二，不要脸。三，坚持不要脸。」
我轻轻笑出来：「追小花的难度我能想象，所以你的脸皮厚度就难以想象了。」
「其实也很简单。我下斗摸了很多东西，然后去解家邀功，请求收编。没想到花儿爷听说过我，说看得起我的身手，姑且先留着，然后我就成了解家伙计。」黑眼镜重新靠到墙上。
「那也不至于让小花喜欢你啊？」
「当然，我花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想尽各种理由各种借口在花儿爷眼前晃。他要东西我第一个给递过去，他有危险我第一个冲上去。总之就是让他养成一种习惯，只要有事都会第一时间想到让我去办，而只要出事都会发现我就在他身后。」
「狗皮膏药？」
黑眼镜咧嘴一笑：「差不多吧。其实花儿爷并不像表面上看着那么强。我不是说身手。」
我点点头：「我明白的。」
黑眼镜也点了一下头，继续说：「还有一点忘了说，自从我进了解家，就没再让花儿爷的手沾过血。他那样的人，不应该遭到那种玷污。所以有一次，我又抢在他之前崩了那个想暗算他的兔崽子，没让花儿爷亲自动手，他问我为什么，然后我想时机到了，便把自己的心意全都告诉了他。」
我心说居然在杀人现场告白，这俩人心理素质要不要这么好。「小花听了什么反应？」
「他说他早看出来了，然后冷笑了一声，说我不过是鬼迷心窍，一段时间后就会腻了。男女间尚且如此，何况我们两个男人。」
「他没答应？那你怎么办？」我追问。
「我其实对这方面的事情没什么经验，一下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学电视剧里的说法，说我不一样，说我会永远对他好，永远爱他。虽然狗血，不过我的确是真心的。」
「那、小花被感动到了？」我有点惊讶，觉得似乎故事不应该就这样结束。
「怎么可能，他可是花儿爷。」黑眼镜笑着道，「他只是冷笑着，问了我好像哲学问题的问题。」
「什么？」
「花儿爷问我，什么是永远？我死的时候算是永远吗？还是你死的时候呢？怎么能证明你能做到永远爱我，不到死的前一刻，你都证明不了，除非你现在就死了。永远，只是说着好听罢了。」
我吸了一口气：「的确像小花会说的话。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现在证明不了，我也不想死，我想活着站在花儿爷身后。所以，给我一生，让我慢慢证明吧。」
我笑了，不再发问，因为我已经知道这段故事的结局了。
「好了小三爷，」黑眼镜拍了我一下，站起身来，「你该去输液了。」
我被黑眼镜推着往输液大厅走，回头看了一眼icu病房的门。
闷油瓶，我可以不奢望你永远爱我。所以，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