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农夫与蛇
镜中的空间很大,四处都漂浮着破碎的镜片,我师父立在正中,抬手施法将周遭的镜片全都汇聚到了一处,没多久,这些镜片就像是有了生命,自己排列组合了起来,像条长长的电影胶片,开始挨个播放。
察觉到英招等人跟了进来,我回头扫了一眼,却发现身后竟然出现了四个人。
我看着多出来的那个人,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方沚跟在英招身边,理直气壮地回我:“怎么,你们这群实习鬼差都能去帮忙,我一正经在编的巡游使还去不得了?”
我瞟了眼英招,心想,你最好是真的去帮忙。
前方镜片已经开始不断投射出影像来,天彩上前一步,看得十分认真:“这里面的,是许老......是许炎?”
我凝神看了一会儿,如今影像里的人还是个小屁孩,做的左右也不过是弹弓打鸟、河底网鱼、池边捉蛙这等孩童常做的调皮事,难不成这些也算是罪孽?
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我干脆盘腿坐下,从芥子坠里掏出之前为了贿赂法器库的鬼差而多买的瓜子嗑了起来。
天彩转头看了我一眼,也一屁股坐到了我身边,我招呼英招也来坐,英招很是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只站得离我近了一些。
而安山,早就一脸嫌弃地与我们划开了楚河汉界,走到了我师父和余树那边去了。
影像里一直没有人声出现,因此我嗑瓜子的声音在此处显得尤为响亮,在余树悄悄转头看了我好几次后,我师父才无可奈何地回头瞧了我一眼。
见他回头,我立刻收起手里的瓜子,仰头冲他笑了一下。
他目光带着责备,似是对我席地而坐的散漫态度十分不满,我撇撇嘴,正要起身,却见他手一挥,又再次转过身去,认真地看起了眼前的影像。
而我身下突然出现了一个软乎乎的垫子,将我与又硬又凉的地面隔了开来。
天彩挤了半边屁股过来,语带羡慕:“有师父就是好啊,我改日也去找个厉害的师父来拜拜。”
方沚见状,也有样学样地变出了个垫子,招呼英招坐下,却被英招给婉拒了。<
而此时,影像中的许炎却一反孩童常态,开始将抓来的鸟兽虫鱼全都解剖了起来,他的手法十分老练精细,这些动物的内脏被他一一取出,放置于器皿之中,皮肤被他一寸寸剥开,露出下方的血管与肌肉组织。
许炎全程十分冷静,仔细看甚至能发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十分享受这一过程。
待他再大一些,躺在他解剖台上的就变成了各类精怪妖邪,当他带着无菌手套从豹妖的胸膛里取出还跳动的心脏时,我手中的瓜子彻底不香了。
我师父加快了这部分的播放速度,我从这些流动的片段中也大致了解了许炎所处凡世的情况。
此处凡世应当正处于军阀割据混战的年代,北方较为强大的一支军队掌握了从妖物体内提取妖力制作武器供人驱使的法子,近些年来已经隐隐有了称霸之势。
而许炎的父亲则是西南边陲的一个小军阀,靠着天险横行一方,本来逃不过被蚕食吞并的命运,偏偏许炎从小聪慧过人,又沉迷于研究各类精怪妖邪,竟自己琢磨出了一套驱动妖力的办法。
靠着许炎制作的武器,西南军日益强大,逐渐形成了与其他军阀分庭抗礼的局面。
随着对妖力的广泛运用,各类精怪妖邪也成了这个时代最为抢手的军需原料,各处战争的爆发也多源于对妖物的抢夺。
就在这时,有人向许炎的父亲许天霖献上了群妖谷的消息。
相传西部落霞山脉中有一处山谷,谷中有一汪灵泉,泉水灵力四溢,谷内的生灵受泉水滋养,多幻化出妖身,群妖在此处生生不息,因此山谷也得名为群妖谷。
为了捕获此处的妖物,许炎自请带兵前往,许天霖本不愿他涉险,但许炎年少轻狂,又痴迷于妖物研究,不顾家人劝阻,带着一队军士就去了落霞山脉。
他们在山林中找了两三个月,也没有寻到半点群妖谷的踪迹,就在众人纷纷开始劝许炎打道回府时,他们却误闯了一片迷雾森林。
这片迷雾森林正好是群妖谷的入口,许炎一行误打误撞,在折了近半数军士后,竟成功地进入了群妖谷。
谷内妖物从未踏足过外界,因此对外来生物都抱有极强的戒备心,在察觉到许炎等人来意不善后,便对他们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许炎一行虽带有武器,但毕竟寡不敌众,在残余军士的掩护下,重伤的许炎独自逃脱了,然而谷口被妖物封堵,他只能艰难地朝里奔逃,最终体力不支,倒在了一处冷泉旁。
他身上的鲜血顺着石缝流入水中,没多久,冷泉中央似乎泛起了一阵涟漪,他强撑着转过头去,只见一位少女赤着足,踏泉而来,她雪白的裙摆铺在泉上,水珠在她身边跳动,她的脚腕处似乎缠着一圈花环,一阵莲香扑鼻而来。
许炎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
等他再次清醒过来,身上的疼痛竟奇迹般地减轻了许多,他缓缓睁开双眼,眼前似乎有莲花的影像晃过,他伸手去抓,却抓住了一只手腕。
许炎这下完全清醒了过来,他盯着被自己紧紧抓住的少女,神色警惕又危险。
少女许是被他这副神情给吓到了,眼里闪过一丝慌张,随后用力甩开他的手,回身跃入泉中,顷刻便没了踪影。
许炎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才发现自己腹部和右腿上最大的两处伤口已近痊愈,其他地方的伤虽还在,却并不足以致命。
他没有离开,而是一直看着水面,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许久,泉水下方似乎有了动静,水中央的一朵睡莲突然升高了少许,随后花下露出了一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见他看过来,她又微微往水下缩了少许,像是既好奇又担忧。
见许炎一直没有动作,许是感觉危险减轻,她悄悄往岸边靠近了一些,随着一阵水花溅起,岸上多了一只正在拼命拍打尾巴的鲤鱼。
等他再往水中看去时,少女又不见了踪影。
就这样,少女每隔几个时辰便会给许炎送来食物,有时是鱼、虾、莲子这类能入口的,有时又是枯叶、蚯蚓、蛤蟆这类完全无法下咽的。
等夜晚降临,她又会趁许炎熟睡,悄悄上岸给他疗伤。
就这么过了几日,许炎的伤势痊愈,但却没有离开。
这天他坐在泉边的大石旁,身边燃着的火堆上正烤着鱼。少女很聪明,扔上来的食物被拒绝了几回后,就摸清了他的饮食习惯,这两天送来的全是能入口的。
许炎根据现有材料做了个简易的自动烧烤架,鱼在架子上缓慢地翻滚着,发出阵阵香气,而他却用今晨采摘来的鲜花专注地编起了花环。
过了许久,等他手中的花环成型时,少女也从水中探出了脑袋。
许炎拿着花环冲她扬了扬,仿佛是在诱她上岸,少女犹豫了许久,还是慢慢从水中向岸边走去。
她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裙,明明是从水中起身,却没有沾湿衣裳,透明的水珠从她身上滚落,在阳光的照耀下,她的周身都折射着光芒。
她仍旧赤着足走来,离得近了,许炎才发现她脚腕上的确是个花环,花环上零星盘着的竟然是几株缩小的七瓣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