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给县尊指点迷津
堂屋内,烛火摇曳,饭菜的余温尚存。
于山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一丝窘迫与期盼,望向身旁那个年仅八岁、却总给他带来惊喜的孩童。
“宁……宁弟……”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顺应了萧宁那“各论各的”的说法,略显别扭地开口,“为兄……为兄今日前来,除了探望老夫人和诸位,确有一事……心中实在烦闷难解,想……想听听你的见解。”
他终究没好意思直接说“请教”,但姿态已然放得极低。
老余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适时地给孙儿递了个鼓励的眼神,便低下头,装作专心收拾碗筷,实则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一旁的萧云更是瞬间绷直了脊背,眼睛瞪得溜圆,大气不敢出,全神贯注地准备“记录”。
萧宁放下汤匙,抬起清澈的眼眸,平静地看向于山:“侯大哥但说无妨,小弟洗耳恭听。”
于山叹了口气,脸上泛起一丝羞愧的红晕,压低声音道:“还是……还是上回那‘打扫酒楼’的后续……”
他含糊地用着之前的比喻:“那法子起初甚是管用,跑堂的和厨子(隐喻姚主簿和蔡典吏)果然生了嫌隙。为兄便想……想趁着这势头,再做一件‘关乎后厨采买’的大事(隐喻夺取更核心的权力),彻底将那不听话的二掌柜(郭达)架空!”
“谁知……”他语气陡然变得愤懑与沮丧,“那二掌柜竟联合了管账先生和帮厨的头儿(隐喻三、四把手),三人沆瀣一气,死活不肯点头!还……还处处挤兑、阳奉阴违!生生将我的谋划给搅黄了!真是……真是气煞我也!”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显然白日里受的窝囊气至今未消。
萧宁安静地听着,小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待于山说完,他才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一针见血:
“侯大哥,你太心急了。”
“嗯?”于山一怔。
“分化初成,根基未稳。”萧宁目光沉静,语速平稳,“跑堂与厨子刚生龃龉,彼此正自猜忌防备。此时正该是你这‘东家’居中调和、施恩拉拢、巩固人心之时。”
“而你,却急于去做那‘关乎采买’的夺权大事。”他微微挑眉,“此举目的性太过明显,无异于告诉那二掌柜:‘我要夺你的权了’!他岂能不惊?不怒?不拼死反扑?”
“那管账先生与帮厨头儿,”萧宁继续分析,眼神锐利,“看似与他联手,实则未必真心。多半是见你来势汹汹,怕殃及自身,又被二掌柜威逼利诱,才暂时抱团对抗于你。此乃‘面和心不和’之局,本可徐徐图之。”
“你却,”萧宁总结道,语气带着一丝惋惜,“一把将他们都推到了你的对立面。岂非……自找麻烦?”
于山听得目瞪口呆,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萧宁这番抽丝剥茧般的分析,精准无比地戳中了他所有的失误!将他那点急于求成、思虑不周的心思,扒得干干净净!
“这……”他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脸上火辣辣的,既是羞愧,又是佩服**。
于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急切地追问:“那……那以宁弟之见,为兄如今……该如何是好?”
萧宁略作沉吟,眼中光芒微闪,显然已成竹在胸。
“事已至此,夺权之事暂且搁置。”他果断道,“当下首要,是继续瓦解他们。”
“那二掌柜树大根深,暂且动他不得。但那管账先生(三把手),身为胁从,立场最不坚定,可为首要打击目标。”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策,寻个错处,直接开了他!安插上你自己的人!断那二掌柜一臂!”
于山闻言,眼睛先是一亮,随即迅速黯淡下去,脸上露出极其尴尬的神色,搓着手,支支吾吾道:“开……开了他?这……恐怕……不行……”
“为何不行?”萧宁微微一怔。
“我……我这‘东家’……”于山脸色涨得通红,声音低若蚊蚋,艰难地吐出实情,“其实……并无权直接开除一个‘管账先生’……人事任免……须得……须得那‘二掌柜’点头用印方可……”
“……”萧宁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是这般答案。
他顿了顿,伸出第二根手指:“既如此……第二策,卡住他的银钱用度!账目开支,一律严加审核,能拖则拖,能拒则拒!让他无钱可用,束手束脚!”
于山脸上的尴尬之色更浓,几乎要滴出血来,头垂得更低:“这个……这个也不行……财……财权……也……也归‘二掌柜’管……我批条子……不管用……”
“……”萧宁再次沉默,小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滞。
他看着眼前这位名义上的“东家”,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用一种极其真诚、甚至带点关怀的语气,提出了第三个建议:
“侯大哥……既然人事权不在你手,财权也不在你手……那你这‘东家’当着还有何意味?”
“依小弟看……要不……你还是回家歇着吧?”
“……”于山彻底石化,张着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当场,羞愤得无以复加!
堂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衬得于山的窘迫愈发明显。
老余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强忍着笑意。
萧云死死捂住嘴巴,脸憋得通红,内心狂喊:‘记下来!快记下来!宁弟让县太爷回家歇着!哈哈哈哈!’
萧宁看着于山那副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心中最初的荒谬感和那一丝调侃之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沉落的冰冷。
他原本以为,这位“侯大哥”只是初来乍到、根基不稳、被下属联手蒙蔽架空。
他却万万没想到!
对方竟被架空得如此彻底!如此赤裸!如此……凄惨!
一县之尊,朝廷命官,竟连开除一个佐贰小吏、审批一笔日常经费的权力都没有?!形同傀儡!
这郭达……究竟将县衙经营成了何等铁板一块的独立王国?其权势之熏天,手段之酷烈,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麻烦……
天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