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ctor,Actor,andaSinger(
doctor,actor,andasinger(1)
康乐施记得她第一次见到赵灯时的情景。
十二月的红港是个劣质冷鲜柜,管你活人死鱼,来这儿都只有发烂发臭的份。那天她已不想上班,可还有最后一个病人。
名字是赵灯,红港口音念出来怪难听的,护士姑娘叫了几遍没人应,叫得她都听见了。坐久了,正腰痛,干脆起身向外张望,看见了那个坐在诊室外头廉价绿沙发上的病人。
他穿着灰毛衣,戴着耳机,头发多且软地蓬着,看上去朴素又年轻,以至于有点儿发愣,像个吃学校医保的大学生。
他一擡头,看见康乐施,忙取下耳机站起来。
“不好意思!到我了么?”他抱歉地笑,“康医生,你好。”
康乐施看过成千上百个病人,从未见过这样一双黑白分明却血丝暗布的眼睛。
送走赵灯后,她曾回想那张脸。
他其实很英俊,也很爱说笑,几乎没有不微笑的时候,笑起来甚至可以说是神采飞扬。
然而很奇怪,当她再试图回忆更多细节,康乐施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什么,除了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的、聪明锋利到有些骇人的眼睛。
他坐在对面那张扶手沙发里,简单讲了自己的失眠症状,请求她开具某几种在红港尚未合法的处方药。她与赵灯解释了难处,他表示理解,起身打算离开。
很难讲到底是因为什么,康乐施放弃了下班的打算。她请他讲讲失眠的由来,或许能从别的角度帮到他。
“您恐怕帮不了我。”黑白分明的眼睛浮起笑意。
不过,在她的一再要求下,他还是讲起了那起著名枪击案。
死者是保险公司总裁,也是这位病人的大甲方。出事当天,他们刚结束一场会,死者有另一场投资者活动要出席,他送死者下楼,顺便去街角买两个大卷饼。
接着枪声响了,三声,那人倒在他的脚下。
和所有人一样,赵灯接受了心理疏导,还拿到了一块安抚小毯子。当天晚上,他出去和朋友们喝了一杯,许多杯。
那晚睡得还不错,后头便每况愈下。当凶手落网,新闻铺天盖地探讨一个大好前途的年轻人为何成为凶手,赵灯便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睡着了。
整个过程,在她的科学引导下,赵灯平静地讲述过许多遍。如果不是他的睡眠障碍毫无缓解迹象,康乐施几乎不认为他有任何心理疾病——至少各种测试是这样的结果。
他只是看上去越来越疲倦,黑眼圈也愈发明显,深深眼窝里的简直不是一对眼珠子,而是两颗沁血的黑石头。
回京海后,赵灯的状态更糟糕了。一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咨询时不着调的笑话也越讲越多。两个月前,他非常临时地取消了见面,那是她唯一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不那么轻松笃定。
那之后,她有整整半个月没有赵灯的消息,她甚至怀疑他出了什么事。
又过了两周,他再一次主动联系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帮别人预约,请她去诊治一个病人你。治疗持续了一个月,直到那人情况稳定出院,赵灯这才说想与她当面聊聊。
两人约在鹏城,离红港只一个小时的车程,地点是赵灯新租的房子。
房子大小装修都很规矩,没半点儿出格的,除了两幅装饰画——他刚到鹏城没多久,房间里空荡荡,电视都没有,两幅画各占据一整面墙,偌大客厅里遥遥相对。
一副是黑白摄影作品,另一幅是有点儿抽象的油画,一个洗澡的人,身体表情都很扭曲。
“不好意思,这么近我本该直接过去,但护照收了上去,辛苦您跑一趟。”
“没事,应该的。”她忍不住又看一眼那幅画,“柯克西卡?”
“嗯。”
“您喜欢他?”
“据说富特文格勒在这幅画前站了很久。”赵灯答非所问。
这答案有点儿出乎意料。
富特文格勒,纳粹最推崇的指挥家之一。关于他到底是不是纳粹的讨论从活着吵到死了,并没有定论。
有人认为他是纳粹,因为他拒绝与希特勒割席;有人则拿出黑色贝九和他在纳粹统治期间一系列不合作的举动,论证他无奈的坚持和善良。
也有人说,他只是一个软弱的人。
赵灯是怎么认为的?他为什么要买这样一幅画?康乐施心中充满疑问。
“这幅画是什么题材?”
“温泉关的逃兵。”
康乐施一愣:“可那场战役不是三百勇士坚守到底全员阵亡了?有逃兵么?”
“大约是未遂的。”赵灯笑笑,“卖画的这么说,我也不太懂,就是有眼缘,想熏陶一下。——要喝点东西么?”他走向酒柜。
“不用了。我们还是先开始吧。”
“开始什么?”他看着她,回过神,“哦,是这样,我请您来,其实是想向您了解一下我朋友的情况。”
康乐施再次为难了。
出于职业道德,她不能将其他病人的情况告诉赵灯,哪怕就是赵灯拜托她去诊治,也是赵灯支付的诊金。
“我并不是想要您违背自己的职业道德,或者,只是简单地告诉我,他的状态怎么样?”
***
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她回忆起那个年轻人。
他长得非常高贵漂亮,然而病房初见时,他正用手机公放听一篇格调不高的武侠小说。
看顾他的医生向她介绍了基本情况,说他吃了很多安眠药去跳河,差点没救回来。好在年轻,身体恢复得很快,只是脑袋进水,想不起来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