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2)
正月十七(2)
赵灯原以为他们会有一个平静的告别,至少他为这个准备了很多心理建设。
刀扔掉了,人安抚下来了,看上去已不再那么激动喊打喊杀了。正好还过生日,与他快快乐乐地玩一天,再给许多钱做生日礼物,或许也说得出再见了。
——赵灯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于是直奔游乐园,大家都说那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
这是赵灯的主意,提出来后春台也没反对,看上去还摩拳擦掌,兴致勃勃。
时间紧迫,赵灯发挥钞能力,许多项目都没排队。一个陪着一个坐了好几遍,直到春台发现赵灯在过山车上也冷静得像个死人,赵灯发现春台那些兴致都是假装的。
得,又演一块儿去了。
真相暴露,两个老演员又好气又好笑。赵灯暗气自己浪费了时间,春台更直白,直说又浪费了钱。
最后干脆买了两桶爆米花,坐避风处开吃。
小姑娘,小伙子,穿裙子的,带头箍的,手牵着手的一家n口文明家庭,一个个都满溢着快乐走过他们。他俩坐在路边长凳上,头从左甩到右,又从右甩到左,两颗冥顽不灵的臭石头。
石头赵灯正为自己的平静略感惭愧,转头看见春台也一脸冻红鼻子的死相,那丁点儿惭愧也烟消云散了,生出有些“俺也一样”的快活。
时值日落,好大好红一颗,窝在天幕一角,静静地看他们吃爆米花。
就这么吃了一会儿,开始吃到没爆开的,赵灯硌得牙痛,捏了捏桶想丢掉。
“别扔啊!还有呢!”春台从他手上夺过爆米花桶,那些好的坏的都倒进嘴里,嚼吧嚼吧,整颗头都在响。
赵灯看着他,既忍不住想笑,又为即将道别难过,一张脸仿佛不是自己的,寒风里乱七八糟地拧。
不知道是嚼累了还是嚼完了,春台含混不清地说:“其实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在这儿上过班?”
赵灯真不知道。
他说要来这儿,纯粹是春台那本给他哥照片纪念册里写过特别想一起再来,写得还挺认真,他印象很深,所以才这么提议。不过现在看来,不是这么一回事。
“真的假的?你才多大年纪,哪儿那么多时间上班?”
“不信拉倒,骗你是小狗。”
“那你上的班可真不少。”
“哪里有钱哪有我。”
“哈哈,那你说说,哪里最有钱?”
“哪儿都有钱。”春台不想说,“不过都是别人的钱,跟我没什么关系。”
如此又安静下来。
赵灯想了想:“不知道你不喜欢来这儿,不好意思。”
春台摸了摸头:“也不是说不喜欢,只是没你哥那么喜欢。”
哦,原来是迎合他才这么写。赵灯明白了。
春台:“其实我以为你喜欢呢,你看我们俩这搞的。”
是啊,怎么就搞成这样?大约是没开一个好头,后头就一路崩坏成这么个情况。
“小时候特喜欢。”赵灯回想道,“而且我们特别寸,本来每一届四年级学生都要春游,就去我们附近一游乐园的,结果我三年级那年,隔壁学校春游车祸了,完蛋,第二年全没了。”
“这也太惨了吧!我们那小破学校都春游过呢!”
“是啊!而且我当时的理想就是去乐园里当那个卖泡泡机的。”当然现在也差不多了,吹的都是估值泡泡。
春台立即反对,摇头不算还要摇手:“别想不开,钱巨少,还超级累,还cpu我们,我们同一批来的都干不下去走了。曹杨——你见过的,就那个黄毛——他原先就在另一个区卖爆米花的。”
“哦,他先撤了,然后带你们一齐逃出苦海,那挺讲义气的。”
“嗯……除了偷吃我的卤蛋算是吧。大家出门在外,肯定要相互帮衬的呀。”
“那你要是回老家了,你那个小姐妹怎么办?谁帮衬她啊?”
“看到了,能帮就帮一把。看不到的,唉,也没办法。”
赵灯沉默了好一会:“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恐怕不是这么想的。”
春台不吭声了。
“你要是放不下心,我有个朋友,他那里正缺人,还提供食宿,你和她都可以……”
“行了,别糊弄我了。”春台突然打断他的话,“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看破又说破,赵灯抿了抿嘴。他现在又冷又累又困,不想兜圈子,更不想对着春台撒谎。
太阳慢慢落下去,他们之间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赵灯由是生起不合时宜的寄望,一点一点吞食着他的理智和忍耐。
“我包里的刀是你拿走的吧。”
“对,我扔掉了。”虽未证据确凿,但赵灯供认不讳。
春台叹气:“那刀打完折还要一百六十多,牌子货呢,就这么扔了……”
“那我赔给你。”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