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黑暗让我们永不分离(2)
一–直到黑暗让我们永不分离(2)
春台之前没那么讨厌麻药,因为这玩意真是来救命的。
网上有一类男人,他们颇无见识,却有保家卫国尤其是保护国产子宫的雄心。春台每回看见他们高论,都想把他们统统拉去打黄金微针,熬不下来的全都给我闭嘴,被抓了也是当汉奸的料。
凡有效的形象工程,没有不痛的,没有不破皮的,没有不先破坏再重建的,这时候麻药就至关重要了。
没打过的人不清楚,麻药不是麻,而是一种死掉的感觉。
擦掉时,化妆棉在你皮肤上滑动,这个感觉是有的;手指摁进你的皮肤,这个感觉也是有的。甚至皮肤摩擦的声音,也还是存在的,无比清晰地透过你的骨头血肉传导给你。
只是温度没有了,痛觉没有了,皮肤变得很厚,很凉,那里变成一块长在活人身上的死肉。
你仍是这个身体国度的末代君主,这是你割让出去的一块殖民地,你将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在这上头毁坏重建,你足够麻木,甚至为自己的麻木感到庆幸——不然这么长的针,这么高的温度,这么强的电流,朕该多痛啊!
一般的陛下会转开脸去,光看着就够吓人了。勇敢些的能直视,心里盘算着会将光复的一日。历史上有刚猛的,关羽刮骨疗毒;现实中有软弱的,春台临阵脱逃。
他疑心软弱是一种可传染的绝症,从赵灯的身上转移到他身上。做过好几次医美的他,竟然心生退意。
春台摸向自己手心的那块死肉,摸死肉上发白的烫伤,知道摸的是什么,知道伤痕怎么来的,却没有一点儿感觉。
就像是他曾失落的那段记忆。
哪怕一字不差地告诉他,仍是隔着一层,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愤怒,也便没有爱恨。当他回忆起来,那些感情全活了,他便惨叫嚎啕:人为什么要产生自己承受不了的东西!
赵灯说得有道理,人不能否定自己的过去。可这是很老套的想法,充满了没被现代科技改造过的古典气。春台在心里,又对自己说了他许多的坏话,最后一锤定音:我们需要一些麻药。
这不,现在他又敷上了。
只要等待,钝钝地等待,等待这短短的几天重新变回一块死肉,那么任何感觉、任何感情也再不能胁迫、奴役、主宰他们了。
“啊啊啊啊,守护者,你快跑啊!跑!”
“我不知道吗!我跑着呢,我……”
春台听见两个小孩儿的声音,悄悄走出去。
只见一个坐在沙发上,捧着个switch打游戏,一个站在沙发边看着,下巴都快镶进另一个肩膀里。他猜想应该是别的顾客的小孩儿,在外头等妈妈做完脸出来。
“你进来干啥?”
“现在是我的林克时间,我要暂停,吃个苹果冷静一下。”
“没出息。”
“我不得擦个手汗啊?吓死我了!”
“那我来。”
“不行。我才是林克。”
“有你这种磨磨蹭蹭的林克,塞尔达倒了八辈子血霉。”
一个取笑,另一个抿了抿嘴,汗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捧起游戏机,深呼吸两下,结束暂停,“啊啊啊啊”地冲出林克时间,和守护者再次生死竞速。
不到十来秒,死亡音效。
一个倒在沙发上,一个倒在他身上,当了五秒的小尸体,他俩又活了。一个捧起游戏机给自己打气:再来,没事儿,咱再来。另一个这会儿不取笑,反给他加油:再来,干他!
他和赵灯打游戏也这样。
那天他们在赵灯鹏城的家里打塞尔达无双。春台先挑了林克,赵灯便用塞尔达。
塞尔达有两个阶段,前期战斗力麻麻,操作也很麻烦,全靠林克一把破剑硬扛。春台嘴上埋怨赵灯操作太烂,心里其实爽得很,他就喜欢冲在前头。
可是没过多久,塞尔达觉醒了,赵灯也用熟了,从天上往下砸激光,什么波克布林、莫力布林都被打得吱哇乱叫,显得他那破剑不大够看,春台就不想玩了:被公主保护的骑士,实在很没面子。
不过他不好意思直说,拐弯抹角地问赵灯吃不吃水果。赵灯这么聪明的人,那会儿偏就犯傻,说都打到这里了,把boss打完再吃。
春台才不理他,丢下手柄,转头进去洗荔枝。出来看见公主带着骑士杀进去了,骑士在那儿站桩,公主杀得兴起,没一会儿就打完了,不觉讪讪:“所以我一直都觉得林克有点儿自作多情。”
赵灯奇怪:“为什么?”
春台道:“野炊的时候,其实她自己就能单扛盖农,扛个一百来年都有来有回,不是很厉害吗?”
“嗯,很厉害。”
“而且就算林克醒了,他在外头一直不进去,也没啥的,我看海拉鲁大地也挺安居乐业的。”
赵灯一边剥荔枝一边笑:“那倒也不是。”
春台眉毛一竖:“怎么不是?”
“林克大魔王醒了,就不太安居乐业了。”说着他塞了一颗荔枝给春台。
春台被荔枝甜到,发了一阵楞,含混道:“我操作不好,我可不是大魔王。”然后曲着腿坐下来,大腿贴着赵灯热热的大腿,膝盖抵着凉凉的钢盆,热也更热,凉也更凉,浑身知觉都鲜亮。
春台笑道:“我充其量是伐木工和杀猪匠。”
赵灯点头:“嗯,还顺带给龙修修脚皮,捡一捡守护者垃圾。”
春台嘴上逞强:“手艺人挣钱很难的,在海拉鲁大地也很难。”
说完,两人忍不住都笑起来。
又吃了几颗荔枝,赵灯擦了擦手,忽道:“其实不是拯救海拉鲁,是拯救塞尔达。”
“一样的。对林克来说是一样的。况且塞尔达哪儿用得上他救?人跟盖农打得有来有回,感觉纯是任天堂给林克创造就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