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黑暗让我们永不分离(3)
一–直到黑暗让我们永不分离(3)
有那么五秒钟,李之南怀疑自己聋了。
当他再次听见,内容恐怖到他恨不得自己真是聋了。
“你以为他是什么干净货色么?是,我是使了点手段,但后头可都是他自己贴上来的。呵呵,为什么?还不是为着那点儿钱,就像你妈妈一样。……只要花点儿钱,甚至不需要多少,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贴上来,都是这样的,他还有你妈妈……”
赵祁的声音回响在上百人围观的采访现场,生怕大家听不清一般,黑屏上还配了字幕。
赵灯默不作声坐在对面,一张脸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望着屏幕。
屏幕开始出现画面:赵灯灯的出生证明,赵灯幼时的照片,他和父亲为数不多的合照等等。
所有内容都直指一个结论:赵灯是私生子,他的父亲是……
“关掉!快关掉!”李之南刷地跳起,看向中控台,那里也正一团乱麻。
大屏上迅速黑掉,旋即出现了赵祁祁,仰面躺倒在公园门口,胸口用签字马克笔写着“我有罪”。背景音是一个处理过的声音,李之南听不出是谁,也不想知道是谁。
他再次看向中控台,有人向他招手求救。
关不掉,已经失控了。
李之南的心沉了下去:这是计划好的。
作为联盟和红港稳定币接轨的桥头堡,新湾金服的发布会意义非凡,各路大小媒体云集。这种场合要是出了乱子,影响不可小觑。
这是一个局,一定是的。
可这个局是针对谁?针对赵灯?针对赵祁?还是他们的父亲?
李之南人还钉在那里,脑袋里早就乱成一团。
视频里那个声音仍在继续,讲赵祁如何邀请她去公寓,如何强迫她为他□□,在她拒绝更进一步后,如何对她采取了暴力。
她讲得很简单却很清楚,像是法律人士给她看过讲稿,每一句都直戳要害。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也处理过。可一张口,李之南就听了出来。
是春台。是他之前的录音。
他的个人信息也被隐去了,像是接过第一个人手中的话筒,他接着讲了下去,只是语无伦次,没有重点,更多的是情绪。
他的讲述没有持续很久,中控台重新夺回了会场大屏的控制权,切掉了画面。
可是一切已经晚了。
与会这么多媒体,这么多机构的从业者,这么多投资人,这么多保安和工作人员,所有人都是见证。
会场诡异地又静又躁,没人说话,没人交头接耳,键盘声不绝于耳,赛博时代十八路诸侯会盟和古典时代的道路以目,在这一刻熔于一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交织凝聚向台上。
赵灯拿起了话筒。
“李记者给了我一个惊喜啊。”
什么意思?他要赖在我头上?!我疯了吗!
李之南还没准备好,但必须开口给自己辩解了。
他艰难地保持镇定,声音却出卖了他。他的声音比刚刚视频里春台的还要发抖,几乎无法构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赵先生……有人故意……这一定……我完全不知情……”
“我以为接下来是要通过一个简单的小视频,向大家介绍,如何利用算法保障资金安全。可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刚刚视频里提到的,是我的父亲和同父异母的哥哥。我想知道,您放这些是什么考虑么?”
“……不是,不是……我……不是……”李之南紧张得想干呕。
你疯了吗!你是蠢货!那只是几张照片几个录音!绝对不应当承认的!只要你咬死不认——
“那我替你解释一下吧,这倒也是个不错的例子。”
赵灯平静地握着话筒,稍微坐直了身体。
他在做什么?!他疯了吗?解释什么?现在最正确的就是闭嘴!
“我们都知道,区块链是一个封闭的系统。就像我们每一个人一样,如果不和现实世界产生交流,对自我价值的认知也便停留在自我认知的这个层面上,因此,我们需要走出去,接触不同的人,交换不同的思想,体悟不同的感情——经历就是我们认识世界、认识自己的媒介。而对于区块链来说,预言机就是它的经历,是一个封闭链与外部真实世界沟通的唯一媒介。
“一个中心化的预言机,就是一个单一的、中心化的数据源,它存在几种常见的风险,包括单点故障、数据篡改/作恶、审查与信任依赖。今天这个场合,我也不想讲得太复杂,大家肯定也没有心情,我就拿刚刚的事情来打个简单的比方。
“如果有人想要告诉全世界,赵灯是一个私生子,他的父亲是谁,他的哥哥是谁,他的父亲做过什么事,他的哥哥做过什么事——这都是一种数据信息的发布。这会存在什么风险呢?
“我们可以把会场关闭,信号源切断,这里的信息就出不去了,这是单点的故障;我们可以通过技术手段,修改刚刚视频中的内容,或者请视频中的人修改自己的证词,那就是数据篡改/作恶;我们可以在各位发布信息的过程中进行审查、删改乃至封禁你们发布信息的平台,这就是审查;最后信任依赖,这就很简单,找个足够权威的机构,出一份蓝底白字的声明,查无此事。”
底下不知道谁这么胆大,笑了一声又憋住。赵灯也笑了笑,看上去很喜欢这个笑声。
“——以上就是我们在使用中心化预言机时可能出现的问题。”他顿了顿,“那么如何通过算法解决这一问题呢?”
他看向台下,真的像个老师。直到一个小记者举手,弱弱地说了一句“去中心化的预言机”,才满意地点了头。
“不依赖单一数据源和单一的节点,即是解决的核心。攻击者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攻破某一交易所,操纵价格,但由于数据来源是多个节点,这么做成本很高,也很难同时完成;倘若节点分布在全世界,那也进一步降低了服务中断的可能;同时,采用多数据源聚合和共识的机制,也可以提高准确性和信任……”
赵灯站了起来,侃侃而谈。
“当然我这么说,还是太无聊了,还是顺着刚刚的例子来说吧。假如有朝一日,在座的哪一位忘记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官方渠道也搜不到任何消息和记录,而我很不巧,也没有留下任何证据。那是不是说,大家共同的记忆就这样被篡改了,事实就这样被扭曲了?
“当然不会。在目前的生产力水平下,时间流过就是流过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事实就是事实,任何人都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那我该怎么叫你相信这些都是真实的呢?你可以有无数的角度来反驳,那我要怎么自证呢?”
“发布。”台下有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