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看不见的客人》(6)
我曾经很喜欢第一次案情会议,喜欢它的一切。专案室的节奏,每个人都如同整装待发的灰狗一般紧绷着。每一次回答都愈发接近问题的核心,每一次都引得大家愈发迅速地回头一瞥。工作如同甩鞭子一般被分配出去,墨菲负责收集监控画面,文森特负责搜索金色丰田凯美瑞,奥利里负责和女朋友谈话。啪,啪,啪。随着我合上笔记本,下令出发,所有人都一齐离开座位,赶在我的嘴巴合上之前冲向门口。过去每次会议之后,我感觉我们追查的那个浑蛋插翅难逃。但这一次——即便只是想一想——助手们上下打量着我,想知道哪一条流言是真的;我看着他们,想着他们中谁会对我的任何失误感兴趣,把它放大,为了博取大家一笑以及领导的赞扬——这让我像宿醉了一样,感到反胃,变得刻薄。
不过c专案室,自从我不再作为助手为那些大人物追逐意义不明的线索之后,就再也没进去过;我已经把它忘光了。高高的天花板上悬着灯,晃眼的灯光掠过白色书写板和高窗。线条流畅的电脑排成一排时刻准备工作,发出有节奏的震颤声冲击着空气。桌子擦得光可鉴人,仿佛桌沿可以把你的拇指齐根切断。我一踏进门里,便感觉这房间能拂去我的一身疲惫,仿佛吹走灰尘一样,我恢复精力,状态稳定。走进去,似乎连解决开膛手杰克[1]的案子都不在话下。而且这一次我不再是助手,某个大人物一打响指便要立刻行动。这次我是大姐大,这里的一切都只属于我一个人。只用了一秒,这间屋子就出其不意地让我爱上了工作,我对工作的爱艰难而痛苦,仿佛绿芽一般重新萌发。
斯蒂夫仰着脸,嘴巴半张,微笑着,仿佛一个演哑剧的孩子,他也有同感。但这又让我重新恢复理智。斯蒂夫会为一切美妙的事物神魂颠倒,不会费心去想它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得来,或者它的背后有什么。而我不会这样。
我把一摞纸啪的一声放在了主办公桌上,身子在房间的一端,足有普通办公桌的两倍长。“先生们,”我大声说,“我们开始吧。这个是谁的?”我举起一只咖啡杯。
布雷斯林正斜靠在白色书写板上,被迪齐和斯坦顿围着。这两个正是我们派出去把罗里带回来的助手。还有一对被我们安排去挨家挨户查访——一个坐立不安的黑人小个子,名字叫米汉,我以前跟他合作过,很合我意;还有一个叫加夫尼的菜鸟,总板着脸。我在警局遇见过他,总是站得笔直,衣服穿在身上跟一丝不乱的制服一般。布雷斯林,或者更有可能是他使唤的某人,已经在白色书写板上做了布置——有爱斯琳、犯罪现场、罗里的照片,还有一幅斯托尼巴特尔的地图——还放了一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作为工作日志,我们会在上面记录需要做的工作,安排具体由谁来完成。我们甚至还有一只电热水壶。
“那是我的。”加夫尼说着冲到前面,抓起水杯,迅速撤回自己的座位,满脸通红。“我很抱歉。”
“米汉,”我把笔记本扔给了他,“你来记工作日志,可以吧?”他接了下来,点点头。斯蒂夫把他的东西一股脑扔在我旁边,随后拿出各种复印材料:最开始的备忘录、地方警员的报告、罗里的笔录。我走到白色书写板前,画出了一条昨晚的简单时间线。助手们立刻找到桌子,迅速坐好:聊天时间结束了。
“被害人,”我用记号笔轻轻敲着爱斯琳的照片,“爱斯琳·默里斯,二十六岁,独自住在斯托尼巴特尔,是一家专门为企业提供清洁用品的公司的前台接待。无犯罪记录,也没有报警记录。昨天晚上在自己家里遭到袭击:通过库珀的初步检查可以得知,她被人一拳击中面部,然后头部与壁炉外壁相撞。通过她的手机信息,可以把遇害时间初步锁定在晚上七点十三分至八点九分之间。”我来到罗里的照片前。“这个人叫罗里·法伦,他已经和被害人交往了几个月的时间,昨天晚上他跟被害人约好在她家吃晚饭,约定的时间是八点。”
“蠢货,”迪齐笑嘻嘻地说,“这样一个美女,怎么着也得等上了本垒之后再动手。”
周围一阵窃笑。布雷斯林清了清喉咙,带着纵容的憨笑,脑袋朝我歪了歪。窃笑消失了。
我说:“迪齐,你可以帮他弥补一下,既然你这么看重这事。下次我们再把他带回来的时候,麻烦你先去招待他一下,带他去厕所帮他吹箫。”
迪齐摆弄着他的扣子,表情很尴尬。窃笑又一次出现,刺耳而含糊。
我说:“我和莫兰,还有布雷斯林,我们已经跟法伦聊过了,他说自己八点到了爱斯琳家门口,但她没有应门,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所以就直接跑回了家,抱着枕头哭去了。”
“可是够神奇的,”布雷斯林慢吞吞地说,转动着他的笔,“我们可不信他的鬼话。”
“我们的假设是,”我说,“这个法伦在七点半左右就到达了被害人家附近,不知怎么跟被害人发生了口角,然后他出手打了她。我们猜测他觉得被害人只是摔倒了,他逃回了家,希望她醒过来之后不会打电话报警,或者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布雷斯林一直在点头,表示赞许,祝我们这些菜鸟提出的小假设好运。“这更像是过失杀人,而不是谋杀,”他说,“但那不是我们要考虑的问题。”
“今天凌晨,”我说,“要么是法伦良心发现,要么是他跟某个朋友说了这件事,后者觉得自己应该做正确的事。有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男子,给斯托尼巴特尔警察局打电话报了案,说在维金花园26号,有一个女人头部被撞,需要叫救护车。”
“我打赌这是法伦自己干的,”布雷斯林说,“他是那种几个小时后就扛不住的人,等到想起来要做些什么补救一下,为时已晚了。”
“来电没有显示,”斯蒂夫说,“谁负责查一下?”
大家把手都举了起来。“放松点,伙计们,”布雷斯林笑着说,“还有很多活儿可以分呢。”
“加夫尼,你负责查电话号码。”我说——我得给这孩子一点鼓励,让他在咖啡杯事件之后能安下心。米汉将之记录下来。
“斯坦顿、迪齐,你们负责查法伦的联系人,进展如何?”
“没什么特别的,”斯坦顿说,“父亲、母亲、两个哥哥,没有姐妹,有一堆同学,几个前室友,很多同事和朋友——大多都是历史教师、图书馆管理员,诸如此类。我会用电子邮件发给你。”
“发给我吧。布雷斯林警探,你已经开始跟联系人谈话了,没错吧?”
“法伦的两位哥哥都表现出适度的震惊,”布雷斯林说,“据他们所说,他们知道罗里的重要约会,但仅此而已,他们还等着听他爆料细节呢。他们声称今天早晨并没有给斯托尼巴特尔警察局打电话,也从没给警察局打过电话,不过以后总会有机会的,对吧?我已经让他们过来了,准备开完会单独跟他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