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看不见的客人》(3) - 惊悚不打码:心理悬疑小说大师作品集 - 迈克尔·罗伯森 - 科幻灵异小说 - 30读书

第七十五章《看不见的客人》(3)

斯蒂夫的联系人给了我们一个露西·赖尔登在拉斯迈因斯的家庭住址,一个在城里火炬剧场的工作地址,还有一个出生日期,她已经二十六岁。“才九点半,”斯蒂夫看了眼手表,“她应该在家里。”

我打开了语音信箱,发现有一条新消息,迫不及待地想听一听。“她昨晚一定睡得很晚。和任何正常人一样,周日上午这个时间,她肯定还在睡觉。”公园让我烦躁不安。车窗外的天空一片阴沉,一只鸟都没有,高大的树木似乎正慢慢朝我们倾压过来。“你负责问话。”鉴于我没有正当理由拘留克劳利,打烂他那张臭嘴,或者告诉头儿可以把那些家暴案往哪儿推脱,谁要是敢惹我,我准备把他的脑袋削掉。不过我实在不想对我们的关键证人下手。

我以前并不是这样的。我脾气一直不好,不过我总能保持克制,无论多难我都会忍下来。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就知道该如何压住怒火,扣住扳机,等目标出现在我的射程当中时,调准瞄准器,三点一线,瞅准时机再打爆那个浑蛋的头。但自从我开始办谋杀案,事情就起了变化——慢慢地,虽然我未曾一下子全面失控,但也未能守住多少,而且这种变化已经开始影响我了。最近几个月,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动不动就在乱发脾气,仿佛余生都要搭在收拾自己搞出来的各种烂摊子上。我曾跟一位证人说,他太蠢了,不配活在世上,这不是开玩笑:我一张嘴就把话说了出去,幸好斯蒂夫赶紧问了个安抚性的问题,把话题岔开。我非常确信,总有一天,我们两个都没法及时把我捅的娄子补好。

而且我非常确信,一旦我翻车,小组里的其他人就会像鲨鱼一样扑上来。我捅的娄子会被放大十倍,在所有警察当中传开,仿佛他们拿到了我的正面全裸照,而且在我剩余的警察生涯里,每一天都会有人以此来奚落我。

重案组跟其他组不一样。当它运转正常,你会惊叹不已:这里的工作严谨细致,同时又粗暴野蛮;轻巧自如,同时又重如千钧。它是一只大猫,轻轻松松就能舒展全身,一跃而起;或者是一把流畅优美的步枪,几乎能自动开火。刚毕业在一般部门帮忙、等待分配的时候,我们很多人都被叫去给重案组打过杂,帮忙打字或者挨门挨户走访。见过重案组如何出任务,你几乎就无法再把自己的视线移开。那是我最接近坠入爱河的时刻。

等我自己进入重案组,有些事情就今非昔比了。极大的工作压力决定了这里需要依靠折腾菜鸟们才能实现全体成员情绪的微妙平衡。那只优雅的大猫变成了一个易被激怒的无赖,漂亮的步枪随时有可能擦枪走火,把子弹打到你脸上。我在错误的时间进了重案组,而且还出师不利。

另一部分原因是我没有“老二”,而那玩意显然是调查谋杀案时候的重要物件。组里以前也有过女人,这些年也许总共有过五六个,她们是被调走了,还是被开了,我不清楚。反正等我到的时候,周围已经一个女人都没有了。一些家伙指出这是自然秩序,他们觉得我悠闲地到这里来,仿佛自己有权这么做,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得教训一下才行。倒不是所有人都如此——至少一开始,大多数人还很友好——但浑蛋也够多了。

进组的头一周,他们不断测试我,就像作案者在酒吧里测试潜在的受害者一样:扔小纸球,说老笑话——以“为什么女人像个……”开头,评论我的例假,暗示我为了得到这份工作一定不择手段——看看我会不会强颜欢笑。测试,就像那些作案者的测试一样,看看谁规规矩矩,受得了奚落和羞辱,而不(但愿不要发生)抱怨;谁可以被一步步强迫去做他们吩咐的事。

然而,从更深的层面上说,这与我是个女人无关。他们只是觉得理应如此,他们可以,或者应该,让我轻易被他们耍弄。从更深的层面上说,这种事情其实更简单,和小学生没什么两样。当爱尔兰还完全是个白人的国度,而我是学校唯一的褐色皮肤的小孩时,我得到的第一个外号是“大便脸”。在有历史记载之前,人类就已经开始对自己的同类做这样的事情,这些事情有同一个根源:权力。它决定了人群当中,谁是带头大哥,而谁又是最底层的倒霉蛋。

我进组时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些。每个警察小组都会让菜鸟的日子很不好过——我在失踪人口组的第一天,他们派我去挨家挨户询问有没有看到迈克·亨特——而重案组无疑是这方面的楷模,这里的手段更严苛,笑容更少,更直接。虽然我早有预料,但我并不打算逆来顺受。如果说我在学校只学到一样东西,那就是永远不要让他们把你列为下等人。要是你不幸如他们所愿,那你就永远也别想翻身了。

我本可以按照办公室条例,去找上级,告诉他我觉得自己被其他同事歧视了,他们在刻意制造一个针对我的、充满敌意的办公环境。而除了显而易见的理由外——这么做无疑会完美地让我的处境更加艰难,我宁愿自己动手,也不愿意跑到头儿那里哀号求救。所以当那个叫罗奇的小浑蛋拍我的屁股时,我差点就把他的手腕弄断,让他一连几天连端咖啡杯都哆哆嗦嗦。信息清晰地传达了出去:我可不会仰面躺下、扭着身子、娇喘着,任由那群浑蛋为所欲为。

于是他们开始联手排挤我。起初不明显,不知怎的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表哥卷进了海洛因交易。指纹比对结果永远到不了我手里,所以我无法发现我的案子跟一连串盗窃案之间的联系。有一次,我对一个捏造不在场证明的证人吼了几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一直这么审讯,我的做法并没有更糟糕。但当时一定有人在单向玻璃后面盯着我,因为直到几个月以后,我才可以不用在大家的密切关照下单独审讯证人——诋毁没完没了,总是引得大家哄堂大笑——康韦,你冲他吼了,对吧,他肯定恼羞成怒,这下他能拿到听力损失补偿了,以后要不要跟警察说话,他可要三思而后行了,对吧?即便是一向友好的人也能闻出我周围的血腥气氛,尽量不惹麻烦。每当我走进重案组办公室,仿佛能听见砰的一声,房间立马安静下来。

不过那时,我身边至少还有科斯特洛。他是警局里最老的雇员,负责给菜鸟传授一些技巧。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当他关照我时,没有人敢做得太过火。可几个月后,科斯特洛退休了。

在学校的时候,我有我的朋友们。有人找了我的麻烦,也就相当于找他们麻烦,而我们这伙人,都是那种你不想招惹的人。当有谣言说我爸爸因为劫机被抓进监狱时,班里的一半同学都不敢坐到我周围来,生怕我身上真有炸弹,我们找到了那三个造谣的贱人,把她们打得屁滚尿流,那件事也就这么结了。而在重案组里,科斯特洛走后,直到斯蒂夫来之前,我一直独来独往。

科斯特洛前脚刚走,那群家伙就抓紧时间开始行动。我出门的时候邮箱的页面还留在电脑桌面上,回来之后东西就全被清掉了:收件箱、发件箱、联系人,全没了。而当事情有变时,一些人却拒绝和我一同审讯犯人:你可别让我和她在一起,我可不想在她搞砸了之后受到牵连。或者他们所有人都需要在屋里暖暖身子准备大搜查,我则要出外勤,他们还窃笑着说:这雪下的,大象在路上都没人看得见,出门时还故意大声说。在圣诞派对上,我学得很乖,没有喝一杯以上,还是有人用手机给半闭着眼睛的我拍了照,第二天照片就上了公告栏,还打了“酒鬼警察”的标签。那天之后,所有人都知道我有酗酒的毛病。那周之后,所有人都知道我喝到不省人事,吐在自己鞋子里,还在厕所里给某人——名字各种各样——吹箫。我根本没法知道到底是哪个家伙干的,哪两个、五个,还是十个。即便我能在警察局坚持到光荣退休,也还是会有人对这些鬼话坚信不疑。一般来说,我并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可是如果没人足够信任我,不敢接近我,那我就什么都别想干了。我开始在意这个问题。

这就是为什么是斯蒂夫打电话给自己的熟人去查露西·赖尔登信息,你总会结识一些有用的朋友。在官方请求会拖很久的时候派上用场。而几个月前,我跟这个在沃达丰[1]工作的孩子相处得还不错。直到有一天,我给他打电话查一个机主信息,结果他结结巴巴,支支吾吾,说话前后不通,还迟迟不肯挂电话。我并没有费神去找什么解释,我已经明白了。我对细节一无所知,比如,是什么人找到了他,或者威胁了他,但这就够了。所以斯蒂夫会打电话去电信公司,要求查我们需要的信息;在我焦虑到不敢相信自己的时候,斯蒂夫会替我去给证人问话。而我告诉自己,那些浑蛋永远别想挡我的路。

毫无疑问,那条语音信息来自布雷斯林,幸运如我。“康韦,嘿。”布雷斯林的声音很好听,深沉、平稳,用新闻播音员般的声音告诉我,他父母花钱供他好好上学就是不想让他遇到像我和斯蒂夫这样的人——而他也深知这一点。我想他幻想成为电影预告片里的旁白,开始说“这世界上……”“很高兴和你们一起工作。我们需要尽快交交心。收到给我回个电话。我现在要去犯罪现场,去看一眼我们都掌握了些什么。要是我们没在那里见上面,我希望我们可以在我看过现场后聊一聊。我们从那里开始工作。”咔嗒。

斯蒂夫用手指朝我开了一枪,冲我眨眨眼。“哇,宝贝,跟我交交你的心。”

我哼了一声,才克制住自己。“你知道这像什么吗?这就像他把舌头从电话里伸到你的耳朵下面。”

“而且他相信,这么干能让你乐不可支。”

我们俩窃笑起来,像一对孩子。是布雷斯林带给了我们欢乐,他永远一本正经,这点没人比得上,所以我们只把他当个笑话。“因为打电话之前,他已经在自己那有魔力的舌头上,只为你一人喷了上好的古龙水。”

“我现在完全感受到了这份特别,”斯蒂夫说着,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你没感受到吗?”

“我觉得我该给耳朵涂点润滑油,”我说,“有什么办法能拖久一点,让他不来烦我们吗?”

“专案室?”总的来说这不是个坏主意:有人会给我们找一间专案室,布雷斯林则会得到一间上好的,有白色书写板,电话线也够用,而我和斯蒂夫照例会被支使去个只有两张桌子的烂地方,一般都是以前的更衣室,现在闻起来还是。“但是没什么东西能让他长时间远离我们。公平地讲,头儿是因为审讯才把他安排过来的。他是为了那些要被问话的人准备的。”

“别跟我说什么‘公平地讲’,我可没那心情跟该死的布雷斯林谈公平。”实际上,我心情好了不少,我需要开这个玩笑。“专案室不错,我们去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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