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破裂》(3)
午夜。又下雨了。雨水在我们卧室窗外的下水管里汩汩作响,然后顺着山坡汇成一股,此刻已经变成一条河,淹没了堤道和石桥。
我曾经很喜欢在孩子们睡着的时候保持清醒,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守护者,照看着她们,守护着她们。但今晚不同。每次我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一具歪歪斜斜的尸体,而我脚下的地面分裂开来。
朱莉安娜醒过一次,把手放到我胸口上,仿佛是要平复我的心跳。
“没关系,”她低声说,“我在这儿呢。”
她没有睁开眼睛,又把手抽走了。
早上六点钟,我吞下一个白色小药片。我的腿抽搐得像一只在睡梦里追逐野兔的狗。慢慢地,这条腿恢复了平静。按照帕金森症的说法,我现在“用药”了。药起作用了。
四年前,我的左手就向我传达了这个信息。这信息不是手写的,也不是打印在漂亮的纸张上的。它是手指不自主地胡乱颤动,一次抽搐,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动作,一个变为现实的预兆。那时,我并不知道,大脑已经在秘密地准备跟心离婚。这是一起旷日持久、不涉及财产分割之类的法律纠纷的离婚案——没有“cd光盘归谁”或是“格雷丝姨妈的古董餐具柜归谁”之类的问题。
这场分离始于我的左手,进而传到右臂、腿和脑袋。现在,仿佛我的身体由另一个人掌握和操控着,他长着我的模样,却很陌生。
看着以前的家庭录像,我发现确诊前两年身体就有了变化。我在球场边看查莉踢足球,肩膀前倾,像有寒风迎面吹来。驼背是从那时开始的吗?
我经过了悲伤和哀恸的五个阶段。从开始的不肯承认,到痛骂上天不公,再到和上帝订立条约,然后钻进一个黑洞,最终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我得了逐渐加重的神经障碍。我不会使用“不可治愈”一词。肯定有治愈方法,只是还没有被人发现而已。与此同时,分离仍将继续。
我希望我能告诉你们我现在已经妥协了。我比以前更快乐。我已经开始拥抱生活,结交新朋友,并感到很满足。
我们有一栋日渐破败的乡下小屋,一只猫,一只鸭子,还有两只仓鼠,名叫比尔和本,虽然它们是母的(宠物店老板看上去并不是很确定)。
“这很重要。”我告诉他。
“为什么?”
“我家里的女人已经够多了。”
据我们的邻居努特奥太太说,我们的房子里还住着一个女鬼,显然是一位过世的女主人,她听说自己的丈夫在“伟大的战争”[1]中牺牲后,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我一直对这个词感到惊奇:伟大的战争。一战有什么伟大的?八百万士兵在战争中丧生,还有大致相同数量的平民死亡。相似的还有“伟大的萧条”[2]。我们就不能换个叫法吗?
我们住在一个名叫韦洛的村子里,距离巴斯大学五英里半。它是那种精巧、雅致、明信片大小的一簇建筑物,看上去都不足以容纳自己那厚重的历史。村子里的酒吧——狐狸和獾酒吧——都两百岁了,里面还住着个矮人。乡土气息多么浓厚啊。
再也没有新手司机把车倒上我们的车道,没有狗在人行道上大便,大街上也没有了刺耳的汽车警报声。现在,我们有邻居了。在伦敦,我们也有邻居,但我们装作他们不存在。在这里,他们会过来借园艺工具和面粉。他们甚至会分享自己的政治观点,这对生活在伦敦的人来说简直是离经叛道,除非你是个出租车司机或政客。
我不知道自己曾对萨默塞特有何期许,但这些足够了。如果我听上去太多愁善感了,请原谅我。要怪帕金森先生。有些人觉得多愁善感是一种不劳而获的情感。但我不一样。我每天都在为之付出代价。
雨势减弱,变成了蒙蒙细雨。周遭已经够湿了。我把一件夹克举到头顶,打开后门,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努特奥太太在清理花园里的排水沟。她头上戴着卷发夹,脚上穿着长筒雨靴。
“早上好。”我说。
“去你的。”
“雨可能要停了。”
“去死吧。”
据狐狸和獾酒吧老板赫克托说,努特奥太太对我本人并没有成见。显然,我们房子的一位前主人曾经承诺会娶她为妻,结果却跟邮局局长的妻子跑路了。事情过去了四十五年,努特奥太太依然无法释怀。所以,谁拥有了这栋房子,谁就要背负这个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