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破裂》(1)
巴斯大学
现在是九月下旬,上午十一点整,外面大雨滂沱,母牛漂浮在河面上,顺流而下,鸟儿站在它们肿胀的尸体上休憩。
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在观众席两侧的台阶之间,分层的座位缓缓升高,消失在黑暗中。我的观众们顶着一张张苍白的面孔,年轻而热切,宿醉未醒。现在正值新生周,他们中的很多人能坐在这里,都是进行了心理斗争——权衡是去上课还是回床上睡觉。一年前,他们还在看青春片,吃爆米花。此刻,他们都远离家乡,喝着廉价酒水,等着学点东西。
我走到讲台中央,双手紧紧地抓着讲桌,仿佛害怕摔倒。
“我是约瑟夫·奥洛克林教授。我是一名临床心理学家,将带着大家学习行为心理学的入门课程。”
我顿了顿,抬头看了看灯光。我之前没想到再次讲课会紧张,可现在我突然怀疑自己是否有什么值得传授的知识。我依然能听到布鲁诺·考夫曼的建议。(布鲁诺是巴斯大学心理学院的院长,他那日耳曼姓氏倒很适合这个角色。)他告诉我:“我们教给他们的东西,在现实世界中对他们没有任何用处,老伙计。我们的任务是为他们提供一个屁话仪。”
“一个什么?”
“如果他们好好努力且学到了点东西,当有人满口屁话的时候,他们就能侦测出来。”
说完,布鲁诺大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了。
“对他们宽容点,”他补充说,“他们纯净,活泼快乐,还没吃过什么苦呢。一年之后,他们就会直呼你的大名,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
我们怎么对他们宽容点呢,我此刻就想问他。我在这方面也是个新手。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一名著名大学的城市维护专业毕业生为什么会驾驶一架客机撞上摩天大楼,杀死数千人?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为什么会用枪扫射校园?一个少女妈妈为什么会在洗手间里分娩,然后把孩子丢弃在废纸篓里?”
沉默。
“一种没有毛发的灵长类动物是如何进化成一个能够制造核武器、观看《名人老大哥》并且提出各种问题的物种的?作为人类意味着什么?我们是怎么来的?我们为什么会哭泣?有些笑话为什么好笑?我们为什么会相信或者不相信上帝?为什么我们很难记住一些东西,而布兰妮·斯皮尔斯那首讨厌的歌曲却在我们脑海里挥之不去?是什么使我们去爱或者恨?为什么我们每个人都如此不同?”
我看着前排的面孔。我已经抓住了他们的注意力,至少暂时如此。
“我们人类已经研究自己几千年了,产生了无数的理论和哲学思想,令人惊叹的艺术、工程和创见,但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我们只了解了这么多。”我举起手,大拇指和食指略微分开。
“你们来这里是为了学习心理学——心灵的科学,一门关于认知、信仰、情绪和欲望的科学,一门最不为人所理解的科学。”
我的左臂在身体一侧发抖。
“你们看到了吗?”我抬起那条令人不快的手臂,问道,“它偶尔会这样。有时我觉得它有自己的思想,但这当然不可能。一个人的思想并不存在于手臂或者腿上。”
“我问你们所有人一个问题。一个女人走进一间诊所。她人到中年,受过良好的教育,口齿伶俐,衣着考究。突然,她的左手抬到喉咙处,掐住了气管。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凸出。她快要窒息了。这时,她的右手来救她了。它掰开了左手的手指,把左手拽到身体一侧。我该怎么办?”
沉默。
一个坐在第一排的女孩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她留着淡红色的短发,成缕的头发沿着后颈的凹陷处像羽毛一样分散开来。“详细查看她的病史?”
“已经看过了。她没有精神疾病患病史。”
另一人举起了手。“这是一种自我伤害行为。”
“很显然是,不过她并没有选择扼死自己。这不是她想要的,也令人感到不安。她想要得到帮助。”
一个眼妆厚重的女孩把头发抚到耳后。“她可能有自杀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