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亲爱的妹妹》(4)
二百九十八章《亲爱的妹妹》(4)雪地、花束、泰迪熊
我终于理解了你和母亲对园艺的热情。这是季节性的奇迹,所有的健康、成长、新生命和复苏蕴含其中。
我回去找莱特先生,继续下午的谈话,不过迟到了几分钟。我的脑袋仍然感觉怪怪的,无法集中精神,便问秘书小姐要了一杯浓咖啡。我得精神饱满而不是半睡半醒地讲述你的故事,我得把我该说的话说出来,还得回家打电话给母亲,确保她没事。
莱特先生提醒我之前说到哪儿了。
“后来你去了海德公园?”
我离开母亲和托德,穿上外套,匆匆走过地下室台阶。我以为手套放在口袋里了,结果发现只有一只。当时是下午三点左右,人行道上几乎空无一人,外面太冷,人们不会平白无故地出来闲逛。我匆匆朝海德公园走去,像是正赶着最后的期限去交差,像是做什么事情马上就要迟到了。等我来到兰卡斯特门的入口时,我停了下来。我这是在干什么?难道是想找个套索,这样我就不会胡思乱想了?“我才没生气呢!我得找到我的茶具。”我记得六年级的时候我气呼呼地跑上楼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过这次我是有目的的,即便有逃离母亲和托德的因素在内。我必须看看你生命终结的地方。
我走近那扇开着的铁门。冰天雪地的天气像极了你被发现的那天,我感觉时间将我拉回到了六天前的下午。我将那只没戴手套的手深深插进外套口袋里,朝那几间被弃用的公厕走去。我看见小孩在热火朝天地堆雪人,一位母亲在一旁看着,不停地跺脚取暖,叫他们不要玩了。这群孩子和雪人是这里唯一不同的风景,也许这就是我关注他们的原因,或是因为他们对这里发生过的事情一无所知,才让我想关注他们。我继续朝你被发现的地方走去,那只没戴手套的手被冻得刺痛。我能感觉薄薄的鞋底下面厚厚的积雪。这双鞋并不适合在雪地里行走,只适合纽约的午餐派对,那是完全不同的生活。
我来到公厕,发现好几百捧花束,这让我始料未及。虽然不能跟戴安娜王妃那浩如烟海、寄托哀思的花相比,但也很多了。有的花半埋在雪地里,肯定放在那里有数日之久了。有些被玻璃纸包裹的花仍然新鲜。还有泰迪熊,我良久才意识到这是为泽维尔准备的。那幢小建筑物外面围着警戒线,黄黑胶带把这里围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小追悼会现场。我感觉怪怪的,在你死后这么久,那些警察才姗姗来迟。警戒线和花束是这个白茫茫的公园里仅有的色彩。
我四下看了看,周围没有人,便翻过黄黑色警戒线。一个警察都没有,我并没感到惊讶。弗农曾跟我说过,犯罪现场须留有警察,站在警戒线外,不管刮风下雨。她说她有尿急的毛病,还告诉我,要是当不成警察了,肯定是因为尿急的习惯而非感情用事。好吧,我有点儿偏题了。
我进入里面,想来也不需要向你描述这里的环境。不管你处于什么状态,肯定会对周围的环境观察入微。你有一双艺术家的眼睛,但愿你最后看到的一幕并不肮脏、邪恶、丑陋。我进入隔间,看到混凝土地上有血迹,血喷溅到了剥落的墙上。我吐到了水盆里,这才发现水盆并没有连接排水系统。我知道谁也不会来这样的地方,谁也不会选择死在这里。
我竭力不去想你孤零零地在这里待了五个晚上,我试着想起夏加尔的那幅画,想象着你离开了自己的身体,但我不大确定那个时间点。你真的如我期盼的那样,在死亡的那一刻离开自己的身体了吗?也许是晚些时候才离开的。也许是在停尸间,警察揭开白布我认出你的时候,你是否觉得悲痛也得以释放?
我走出臭烘烘的建筑物,呼吸外面冰冷的空气,直到感觉肺里生痛,拜白茫茫的冰冷空气所赐。我终于明白花束的由来了,定是那些善良的人想以鲜花对抗邪恶,这是鲜花旗帜下的正义之战。我记得通往邓布兰的路上摆着许多毛绒玩具9。以前我从不知道原因,不明白小孩被枪杀的家庭需要泰迪熊。但我现在懂了,毛绒玩具是同情心的象征,是用来抵抗枪声、缓和阴魂不散的恐惧的。“人类并非如此。”那些祭品上如是写道,“我们并非如此。这个世界也不仅仅如此。”
我开始读花束上的卡片。有些卡片已经被雪浸透,字迹模糊不清,墨水跟浸湿的纸片融在一起。不过我还是认出了卡莎的名字,她留下一只泰迪熊,上面用稚气的字迹写下“泽维尔”(xavier),字母“i”上面的点用爱心表示,“x”则用亲吻表示,圆圈表示拥抱。我内心对她低俗的品位很是不屑,但同时又很感动,为自己的不屑深感惭愧。我决定找出她的电话号码,回家后打个电话给她,谢谢她这么周到。
我把那些字迹尚且清楚的卡片收集起来拿回家:除了我和母亲,谁也不会想看那些卡片的。我将卡片放进口袋,看到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牵着一条拉布拉多犬,狗带绑得很紧。他手里拿着一束菊花,你被发现的那天我就留意他了,当时他正看着警方的一举一动,他的狗也想挣脱狗带的束缚。此刻,他有些犹豫。也许是想等我离去才会把花放下。我走到他跟前,他戴着一顶花呢帽,穿着巴伯夹克,像个乡绅,他应该出现在自己的庄园里,而不是伦敦的公园里。
“你是苔丝的朋友吗?”我问。
“不是。我之前甚至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看了电视才知道。”他答道,“我们只是点头之交,仅此而已。当你经常遇见某个人,可能建立一种联系,当然,这种联系是微不足道的,顶多算是认得出而已。”他擤了擤鼻子说,“你真的没有权利悲伤,我知道这事挺荒唐的,你呢,你认识她吗?”
“认识。”
不管芬伯勒警探说什么,我自然是认识你的。“乡绅”犹豫着,不知道以什么样的礼节继续这次有关献花的谈话。“那名警察走了吗?他说既然这里不是犯罪现场,警戒线很快就会撤掉。”
这里当然不是犯罪现场,在警方宣布你是自杀之后,这里自然就不是犯罪现场了。“乡绅”似乎希望我做出反应,他进一步问我。
“既然你认识她,那你对事件的真相肯定比我更清楚。”
他或许喜欢这样的谈话。眼泪带来的刺痛感并非那般令人不快。尤其是恐惧和悲剧跟自己无关的时候更会撩拨人的神经,令人兴奋。他可以将此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很显然他正是这么做的——他也稍稍参与了这件事情,在这部剧里扮演了一个小小的角色。
“我是她姐姐。”
是的,这句话我用了现在时,我现在依旧是你姐姐。你死了,并不能阻止我继续成为你姐姐,我们的关系不会成为过去式,否则我现在也不会这么悲伤了。“乡绅”有些错愕。我想他原本以为我也只是个路人吧。
我旋即走开了。
空中翻飞的细软雪花突然变得浓密,像是动了怒。我发现孩子们的雪人也被新下的雪遮盖,消失不见了。我决定从公园的另一个出口出去,上回离开公园的记忆实在揪心,我不想再重走一次。
快到蛇形画廊的时候,暴风雪开始肆虐,树木和草地都被大雪吞没。不久,你的花和泽维尔的小熊也被大雪遮掩,看不见了。我的脚被冻得麻木了,那只没戴手套的手也冻得生痛。呕吐过后,嘴中还残留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我突然萌生了去蛇形画廊的想法,看看那里有没有咖啡馆可以喝口水。但当我靠近那幢建筑物时,发现里面一团漆黑,门也被锁链锁住了。我发现窗户上贴着一张告示,画廊要到四月才开放。西蒙不可能在这里跟你见面。他是你生前最后一个跟你见面的,但他没说实话。他的谎言一遍遍地在我的脑海里重播,如同耳鸣,也是唯一没被大雪淹没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