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对我说谎》(2)
一百四十四章《对我说谎》(2)之后
第四章
在泳池边
我也不知道自己站在那儿看了多久,总之就是有点太久了。一片无花果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下来,从一根根树枝之间缓缓落下,不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在热浪的烘烤中醒来,阳光灼烧着我的眼皮,穿透我的衣服直击肌肤,我的后背已经出了好些汗。我把头枕在行李袋上,能清楚地感觉到拉链上的锯齿硌在我的头皮上,还有硬邦邦的洗漱包顶着我的脖子。
我伸直双腿,僵硬地翻了个身坐起来,眼睛慢慢地适应着光线。时间还很早,不过耀眼的阳光已经穿过梧桐树的枝叶照了进来,天空一片靛蓝。闷热的空气中混杂着新鲜面包、桉树、茴香,还有讨厌的尿液的味道。远处商店的百叶窗一扇扇收起来,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摩托车呼啸而过。街对面有个老太太正盯着我看。
大巴车依旧停在路边的停车区。昨天夜里这车飞奔而来,蓝白相间的车身看上去像一面旗帜。我已经清醒了,在明亮的阳光下,我看到了车子轮毂上方的锈迹,还有遍布车窗的污渍。车上所有的座位,包括驾驶座,都还空着。
我揉了揉脸,想消除行李袋在脸颊上硌出的印痕。
我的头隐隐作痛,嗓子由于尼古丁和大料水的关系有些沙哑,嘴里也发苦。我在想,这会儿要是再来一杯会不会太早了点?
这趟旅行很荒唐,简直是一出惊心动魄的荒诞剧。艾丽斯让我“去flybest网站(一家订票网站)上查查”,然后订星期天一早出发的托迈酷克的航班。英国航空有一趟航班起飞时间更合适些,但价格也要贵得多,这趟红眼航班意味着,即便有两小时的时差,“等到下午茶的时间,我们肯定已经在泳池里畅游了”。
“你应该能买到价格在五百英磅左右的机票,”她说,“在我订完票以后价格应该已经涨了一些,但至少我们还能同时到达。安德鲁已经订好了一辆车来接我们去房子那边,加你一个肯定能挤得下。”
从剧院回家,我们躺在床上,她睡在我胳膊下面,嘴唇轻轻触碰着我的肩膀,手指在我胸口摩挲。“行,照你说的做。”我咕哝着,庆幸她此时看不见我脸上惊讶的表情。我没想到机票会如此昂贵。本打算找迈克尔帮忙渡过这个难关,可这么大的数目即便是我也羞于启齿了。
第二天我到flybest网站上查了查。托迈酷克那趟航班已经涨到了六百八十二英磅,英国航空那班的价格则是一千两百英磅。我又往下翻了几页,发现了一个便宜些的航班。在“航程时长”一栏下面,写的不是“直航,共五小时十分”,而是“经停两次,共十七小时四十分”。这个航班比托迈酷克的要早七小时从希思罗机场起飞,但要晚五小时到达,到达时间是星期天下午五点四十分,比英国航空那班的到达时间晚十分钟。我下了订单。
“英国航空的?”听到我订的航班,艾丽斯有些不安地说。
“那天早上我跟一个美国出版商有个会。她只有那个时间段能见我。我倒是可以推掉,可是……”
“不,当然不能推掉。”她思考了一下,接着说,“你倒也没必要单独雇辆车。只是你如果不跟我们一起走的话,恐怕得自己打车到帕罗斯了。整整两小时的路程呢,怎么也得花上至少两百欧元。”
其实我已经谷歌好了,我能赶得上从机场出发的最后一趟大巴。“费用的问题就不管了,”我说,“等到下午茶的时间,我也会在泳池加入你们的。”
一开始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着。我在8月一个湿冷的夜晚离开伦敦,搭上了晚上十点飞往慕尼黑的航班,在当地时间中午十二点五十分到达。我在机场出发大厅的椅子上过了一夜,然后坐红眼航班飞往雅典,按计划午后我要在雅典搭乘联程航班。可事情就是在这儿出了问题。本来爱琴海航空公司的这个航班只有四十五分钟的航程,但是由于技术故障延误了,我到达帕罗斯的伊欧娜西斯·维克拉斯国际机场已经是晚上十点十五分了,整整比预计晚了近五小时,也就错过了末班大巴。
我靠在已经关门的安飞士租车柜台的墙边,给艾丽斯打了个电话。打电话的时候,我竟觉得有些刺激,那是种因撒谎带来的紧张感。电话里我一再为没有早点跟她联系而道歉,我说我一直在给她打电话,问她是不是手机没信号。“通常都有。”她冷冷地说。我接着往下编,大致的情况是,我的行程安排有点变动。我这时候是在出版商的办公室里给她打的电话。我在伦敦等着要见面的那位美国出版商让我一直等到了下午,无奈之下我只好撕掉了英国航空的机票,选择第二天最早起飞的航班。“不过这次等待是值得的,等见面了我再跟你细说。”
意识到我并没有放她鸽子以后,艾丽斯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她说她很难过,但能够理解。“大家都跟你问好呢。”她说。我挂断电话,腿上像通了电一般,突如其来的自由让我一阵狂喜,步履轻快地沿着机场交流道往帕罗斯镇郊走去。夜空是霓虹般的深蓝色,衬得树木和建筑轮廓十分清晰。虽然如此靠近跑道,空气却暖暖的,带着牛至和薄荷的香气。循着灯光和噪声,还有地上的唾沫和烤肉的香味,我穿过复杂的路网来到了貌似帕罗斯中心的地方。我经过一排旅游餐厅,一群晒伤了肩膀的女人正在尖叫着为一队打着响指的“传统舞者”喝彩。我找到了一家又小又暗还没有名字的酒吧,据我推测,里面都是真正的希腊人。后面的事情我几乎不怎么记得了,只知道我喝了很多茴香烈酒,还迷住了几个相当可爱的年轻女孩。凌晨时分,也不知是不是我脑子里的幻觉,好像有个希腊人把我送到了这辆停着不动的蓝白色大巴旁边一张遍布尿痕的长凳上,也就是我现在正坐着的这张。
大巴司机一出现我就早早地上了车,然后在前排占了个座位。随着乘客渐渐多起来,车内的温度也慢慢升高,一个长着弓形腿和一嘴坏牙的老妇人上了车,接着是一对热恋中的澳大利亚情侣,还有个一脸严肃的年轻人,身上的牛仔裤拉链只是象征性地拉上了点。过道对面一个头发油腻的男人身穿着一件黑西装,脚上是露趾凉鞋。他的脚指甲又厚又脏,像传统希腊鞋子的后跟一样卷曲着。我决定跟艾丽斯见面后要把这些见闻都跟她说说,她会很喜欢的。我很期待见到她,尤其是在这次秘密出逃行动之后。我居然很想她,连我自己都很惊讶。
上午十点,大巴在嘈杂的喧闹声中出发了,用了很长时间才出了城。我们大声抱怨着,随着车身摇摇晃晃,前方的道路不停地被车流和一群群游客阻断。司机一会儿加速,一会儿刹车,不停地打着手势朝窗外呵斥。不断有更多的人挤上车来;司机甚至一度下车去朝另一个司机喊叫。最后,路边商铺由美式快餐店(“麦香鸡”什么的)和超市(有“ok”和“superbuy”,ok和superbuy都为超市名)变成了大理石商场和自助货栈,引擎的声音也渐渐小了,我们终于能顺利前进了。
我并不十分确定车程究竟有多长时间,出租车两小时的路程换成大巴也许要翻倍。带在路上看的狄更斯的书(《巴纳比·拉奇》)我已经看烦了,也不太想读杜鲁门·卡波特的《冷血》,这本书是我打算留着在泳池边读的。我的包里装着一本帕罗斯旅行指南,是迈克尔送我的离别礼物,我伸手从头上的行李架上把它拿了下来。
上一次来到帕罗斯的时候,我对这里知之甚少,就算是跟我说它是个大西洋上的小岛我都会相信。翻开书,我很惊讶地发现,帕罗斯位于大陆的西侧而不是南侧,我之前还以为所有岛屿都聚集在南侧。书的内封上的地图画着一片宽广狭长的陆地,形状就像一个拉长的葫芦,还有一串信息速览,写着帕罗斯面积八百平方公里,是爱奥尼亚群岛中最大的一个,其人口超过了相邻的凯法利尼亚岛和柯孚岛。帕罗斯的旅游业集中在其南部,北部的山区则有着“险峻的海湾,山坡羊群遍布,一个个小渔村点缀其间”,仍然保留着“传统帕罗斯风情”。当地因其濒危物种而闻名,有欧洲貂和地中海僧海豹,“它们居住在岛屿海岸线上的一个个洞穴里,尤其是那些人类难以到达的地方”。
我望向窗外,已经开始有些想吐了。车就快到达艾尔康达了,那里的人流实在是太密集了,可算是让我吃够了苦头。我们沿着主干道摇摇晃晃前进着,路边有许多“现金宾果”游乐场和爱尔兰酒吧。我放下手里的旅行指南,脸贴着窗户往外看,一切都那么陌生。大巴转了个弯进入一个停车场,车身抖动了几下停了下来。那对澳大利亚情侣和拉链青年下了车,一个剃着光头的男人拿着一个卷包晃悠着上来了。
“你们这是去日出海滩吗,伙计?”他问司机,听口音像是北英格兰或是纽卡斯尔附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