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子昭终于获准出院,回到了家里。
少了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他甚至觉得空气中父亲的酒气和未散尽的雪茄余味竟然那般好闻。
巨大的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依旧流光溢彩,一切都像回到了五个少年争食披萨口味的原状。
阮静宜的“陪护”阵地也随之转移。
放学后,她依旧背着书包,提着印有“周记糖水”的保温桶,熟门熟路地按响了子昭家的密码锁。
保温桶里的内容从骨头汤渐渐过渡到清淡的鱼片粥、炖得软烂的南瓜羹。
子昭的石膏还没拆,行动依旧受限,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客厅的沙发或自己房间的床上。
阮静宜的到来,像一只安静的小鸟,轻手轻脚地放下保温桶,帮他倒好水,把需要的东西放到他左手能够到的位置,然后自觉占据沙发一角,摊开书本,开始写作业。
她依旧话很少,问他“汤烫不烫”、“手还疼吗”之类的话,也只会得到子昭简短的“还好”、“嗯”或者摇头。
阮静宜的眉头总是微微蹙着,唇角习惯性地向下抿,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子昭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她的眉结上,试图说“不关你的事”、“别多想”,但效果甚微。
阮静宜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笔下的字迹更加用力。
上次在医院里的笑似乎也是昙花一现。
这种沉沉的低气压持续了好几天。
子昭看着阮静宜日益黯淡的眼神和强撑的疲惫,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不是个擅长哄女孩的人,尤其是面对这样沉重的心结。
又或者说,阮静宜越长大越难以敞开心扉,对他们四人说的话也越来越少。
明明小时候还像个跟屁虫,撒泼打滚找哥哥要糖吃……
子昭轻叹了口气。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属于他们的童年记忆。
幼儿园的滑梯旁,穿着小裙子的阮静宜,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个掉了花瓣的粉色发夹。
比她高一个头的子昭小哥哥,一脸不情愿地被卓飞和张磊推搡着。
“阿昭哥,戴嘛戴嘛,静宜妹妹哭得好惨啊。”卓飞大嗓门从小就有。
子昭涨红了脸,在无人的角落,终于认命地低下头,任由哭得抽抽噎噎的小静宜,笨手笨脚地把那个劣质的发夹别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嘴里还夸赞着“漂亮哥哥”。
后来,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一个秘密的游戏。
每当小静宜不开心或者特别粘人时,子昭就会在没人的地方,默许她把自己的头发当成洋娃娃的头发来打扮,扎起可爱的小揪揪,夹上各种闪亮的发夹。
当然,这是他童年最大的“黑历史”。
子昭的思绪慢慢回笼,注意力转向眼前成长为亭亭少女的静宜。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米色的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阮静宜刚写完一门功课,正对着数学题发呆,小脸依旧绷得紧紧的。
“静宜。”子昭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阮静宜立刻擡起头,像被点名的小学生,眼神里带着询问和紧张:“阿昭哥,要喝水吗?”
子昭摇摇头,凝视她许久,眼里似乎藏着一丝窘迫和豁出去的决心。
他完好的左手,伸进沙发靠垫后面摸索着,然后,拿出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亚克力盒子。
阮静宜疑惑地看着他。
子昭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开了盒盖。
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的药膏或补品,而是——满满一盒子五颜六色、亮晶晶的塑料花发夹。
有粉色的樱花,黄色的向日葵,蓝色的蝴蝶,还有带着小水钻的星星月亮……都是小女孩喜欢的那种,廉价却闪亮。
阮静宜彻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子昭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避开阮静宜困惑的目光,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别扭和羞耻,低声道:“像……像小时候那样。”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阮静宜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潘多拉魔盒。
阮静宜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耳根通红、眼神躲闪、手里捧着一盒幼稚发夹的俊美少年。那个曾经因她哭泣而妥协的小哥哥,和眼前这个为她挡下车祸、手臂打着石膏躺在沙发上的少年,身影逐渐重叠。
“阿昭哥,”她带着一丝小女孩的促狭,“你……还记得啊?”
少年笨拙哄她开心的样子,让阮静宜嘴角浮现一丝极淡、却如初春破冰的笑意。
看到那抹笑,子昭心里的大石头仿佛瞬间轻了一半。他认命地点点头,破罐子破摔地把那盒发夹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别开脸,闷声道:“……随你。”
阮静宜的心,被一种温暖而酸胀的情绪填满了。
她放下笔,慢慢站起身,走到沙发边,拿起一个带着水钻小星星的发夹,然后绕到子昭身后,看着少年饱满蓬松的脑袋,还有他红欲滴血的耳廓。
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阮静宜嘴角的弧度又上扬几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穿过他柔软的发丝。
她没有扎小揪揪,而是手下留情地给他梳了一个又小又圆的苹果头,然后用那个闪亮的星星发夹固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