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她没有放弃。接下来的几天,她成了这座破败小屋的常客。
没有带摄像机,没有咄咄逼人的追问,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苏玉兰对着照片发呆,有时会带一些新鲜的水果或热乎的点心,更多时候,是诚恳地、一遍遍地表明来意。
“阿姨,我不是来挖隐私,也不是来消费苏蔓的。我在调查她死亡的真相。我相信她不是报道里写的那样,她不该带着这些污名离开。”
“公道?”苏玉兰第一次对这个词有了反应,她嗤笑一声,“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人都没了……”
“但真相不该被掩埋!”阮静宜坚持道,眼神灼灼地看着她,“阿姨,您难道不想知道,她那么爱美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走到自杀这一步?仅仅是因为‘走了歪路’吗?”
苏玉兰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头。
阮静宜慢慢走过去,没有试图坐下,只是站在距离苏玉兰几步远的地方。
她的身影完全暴露在屋内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下。
膝盖上面那层白色纱布边缘,隐约还能看到一丝渗出的淡黄色组织液和干涸的暗红血渍。
这伤,是因何而来?
苏玉兰心头一绞。
那些记者,那些公司的人,都是骗子!
他们骗她蔓蔓是吸毒死的,是生活不检点,玩脱了,是自作自受。
可作为一个母亲,她是怎么做的?
她恨女儿给自己丢人,恨女儿让自己在老家擡不起头,甚至在女儿死后,都不愿意去给她收尸。
她觉得这块从她身上掉下的肉脏,所以是她活该!
空气凝滞了几秒。
苏玉兰的目光,终于从一片虚无中聚焦,落在了阮静宜的膝盖上。
她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紧紧握住藤椅扶手的手,指节发白。
“我知道您怕。”阮静宜继续道,“我也怕,我怕连累更多人,怕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怕像苏曼一样。”
听到这里,苏玉兰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
她猛地低下头,紧紧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的恸哭让她整个人蜷缩在藤椅里。
阮静宜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苏玉兰的悲痛宣泄。
这眼泪,迟到了太久,也压抑了太久。
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苏玉兰擡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痛苦而无助。
“我对不起蔓蔓。”她终于开口,“我什么都不敢说……我……”
“现在有一个机会。”阮静宜斩钉截铁道,“电视台要做一档关于‘影视投资新趋势’的专题节目,作为htv主播,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申请采访马兆东。”
开展这个专题节目并不难,马兆东喜欢镁光灯,喜欢被吹捧,尤其喜欢在主流媒体上展示自己的‘成功’和‘远见’,尤其当这个专题听起来对他有利无害的时候。
苏玉兰听到那个名字,身体又是一抖,眼中恐惧更甚。
“您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在镜头扫过观众席时,坐在那里,让马兆东看到您!只要他有一瞬间的失态或者破绽,在直播镜头下,就会被无限放大!”
阮静宜不再多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她上前一步,轻轻地将纸条放在苏玉兰颤抖的手边。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阮静宜的声音放得很轻,“您想清楚了,随时联系我。”
她本想转身就走,可是看到墙上少女苏蔓的微笑,又想起什么,道:“一个懦弱的母亲,也可以杀死一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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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贞并未离开,她甚至找到htv新闻部大楼,不急不慢地向保安传达:“……告诉她,我会一直等她。”然后在旁边咖啡店点了杯拿铁,高贵而美丽地睥睨着周围的环境。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伴随着清脆的风铃声。
阮静宜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阮贞,三步并两步走到后者面前,谢绝店员drink的提议,直接落座。
“这家咖啡店方糖太甜,你需要少喝。”阮贞的关心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完全忘记了对面的女仔就是在糖水铺子里泡大的。
阮静宜置若罔闻,改变主意,点了杯最甜的焦糖玛奇朵。
“你这是什么态度?”阮贞看出她是故意忤逆自己,瞬间被激怒,“我养了你那么多年,我付出的时间、精力、心血,难道不比你那个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连自己女儿都照顾不了的废物老豆多吗?”
“需要我帮你回忆一遍吗,母亲?”她的声音异常冷静,冷静得令人心头发毛,“你当初为什么突然接我去东京?”
“你!”阮贞的脸色煞白,仿佛被当众剥光了华服。
然而下一秒,她强装镇定,试图抓住最后一块遮羞布:“那我能否定我对你的栽培吗?我让你接受最顶尖的教育,接触最高雅的圈子,我只不过想让你过得更好,我有错吗?”
“过得更好?”阮静宜眼底冰凉,“所以在我离开东京后,你就迫不及待地联系港岛的记者,把我‘生父是人贩子’的身世捅出去?这就是你所谓的‘为我好’?让我在刚刚开始新生活的地方,就被打上‘罪犯之女’的烙印,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就是你给我的‘更好’?”
阮贞脸上闪过一丝被揭穿的慌乱,但很快被更深的强硬取代:“你生父就是个人贩子!这一点我难道说错了吗?”
她声音压低,怨毒地警告:“我对你还不够仁慈吗?阮静宜,你还有更大的把柄在我手里……”
“那我是不是该感谢你?”阮静宜嘲讽她,“感谢你的‘手下留情’?感谢你没有把亲生女儿的尊严踩进泥里?感谢你在我每一次试图从你制造的深渊里爬出来时,都毫不犹豫地再把我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