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又彻明
第30章-又彻明
他感到有一根细而长、尖锐而粗砺的铁线从自己的头顶贯穿而下,拉扯着皮肉,穿髓透骨,冗长的疼痛和窒息让他眼冒金星,将自己牢牢扎在这方寸之间,不得动弹。
“怎么不说话了?刚刚好温柔的,再说几句给我听好不好?”
沈眠几乎失声,他好像被扼住咽喉,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一句。
“眠眠,不记得我了吗?”
沈眠用尽全身力气,从嗓子里把每一个字扯开掰碎,再重新组合成连贯的字句,“怎么会不记得?萧、汀、之。”
对面高兴起来,“眠眠,好久没听你叫我的名字,好久没听见你声音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沈眠声音嘶哑,全然不复刚才的温和:“我挂了,不要再打电话给我。”
对面立刻接道:“叶卓禛是吗?你的那个男朋友,多谢他,要不是他,我还接不到你的电话,我都有点想认识他了。”
沈眠本来要挂断电话的手收住了,他强忍着作呕的不适:“萧汀之,我警告你,我和你之间的事,和他无关。”
萧汀之声音冷下来:“哦?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和别人在一起,我就不能生气了吗?”
沈眠咬牙切齿:“没有记错的话,我们十年前就已经分手了。”
“我同意了吗?”
“我以为在你偷我论文,背着我在国际历史协会发表,让我名声扫地的时候,偷我未经出版的著作以挣取你在美国的教职的时候,你已经决定舍弃我这颗废棋了,不是吗?”
萧汀之语气轻松,仿佛并未将这样的批评放在心上:“那是我们的共同成果,我不过是忘记加你的二作了,我已经在公开场合向你道过歉了。”
“道歉?”
沈眠声音颤抖,那篇论文分明是沈眠一人独作,萧汀之不过是在二人浓情蜜意时,借口为沈眠校对勘误,拿走了原稿!
而那本未经出版的著作更是萧汀之趁沈眠昏睡时,从他电脑里直接剪切走了原件!他甚至借着自己当时对沈眠的了解,把沈眠u盘,电脑和手机里的备份全部删除!
学业、事业和爱情本来如美梦般编织在一起,是一张承载沈眠所有幸福和荣耀的细细密密的网,这张网被萧汀之捅了一个大洞,沈眠在睡梦中坠落,重重摔在地上。
他经此打击后一蹶不振,而萧汀之已经远赴重洋,成为美国东海岸某所知名大学的助理教授。
萧汀之在电话那头兀自说话,“听你刚刚的语气,你们住一起了?”
沈眠气息不稳,“关你什么事?”
“他是deer智能家居的总裁,我在新闻里见过他。”
“他年纪这么小,照顾不好你吧?你这么爱哭,他会帮你擦眼泪吗?”
“叶卓禛,地学系叶春教授的儿子,我在校园论坛上看见很多人说你们般配,那是他们没看过十多年前出双入对的我们。”
沈眠感觉自己气血倒流,“萧汀之,你敢动他,我会让你后悔。”
萧汀之噗嗤一笑:“沈眠,当年我欺负你,你尚且不敢对我做什么,我欺负你的小男朋友,你就敢了?你最好来让我后悔,我好想你,等我回国找你。”
沈眠嘴唇咬得惨白,“萧汀之,你就是魔鬼!”
萧汀之阴森森的声音传了过来:“魔鬼会一辈子缠着你的。”
电话嘟地一声挂断了,沈眠背倚在墙上,大口喘息,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吞咽的动作以缓解激烈情绪,他本来为了接叶卓禛的电话,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谁能料到,这里竟然成为他的避难所。
他已经太多年没有见到、听到有关萧汀之的一切,他回避萧汀之,如同回避他明朗开始、昏暗收尾的读书生涯,只因他不想陷在过去的泥沼里,他执拗地和自己较劲,坚信自己能站起来,也能用别的方式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尽管这个重新开始的过程漫长而艰难,但沈眠自认为已经挨过最难熬的一段。
然后萧汀之又出现了,噩梦哪有现实恐怖?魔鬼哪有人心险恶?
萧汀之装的多好啊,谈恋爱的时候温柔体贴,哪怕到最后一刻都装作无事发生,沈眠拿着自己那篇论文上全国优秀青年历史学者大会的时候,萧汀之甚至还在外地发来了“加油,你一定可以!”的鼓励——沈眠后来才知道,萧汀之发这段话时正在办出国的工作签证。
多么可笑,多么残酷。
他如同失水的金鱼瘫坐在墙角,喘息和挣扎都变成微不足道的水渍,很快湮灭,可记忆却无法控制地回到十年前,这么多年他一直将那一天当作是恒久的噩梦,无法摆脱,无法逃离,一旦想起就好似狂放的奏鸣曲,要等到一切都上演完毕,他才能在大汗淋漓中宣告退场。
十年前。
青年历史学者大会。
沈眠被安排在第三个发言,他把手机熄灭,站起身走向讲台,上一秒,手机屏幕还停留在萧汀之一句鼓励的短信,这给他无比信心。
这是一场极高规格的国内历史学研究论坛,受邀参加的青年学者基本都是国内高校历史学研究的佼佼者,年龄从25岁到35岁不等,沈眠是由a大历史学院全系投票通过向大会推荐,本届大会最年轻、也是最瞩目的青年学者之一,而他本人也将在下个月博士毕业,顺利的话,他会留任a大,接替他即将退休的导师贺毓的工作。
这会是一场他的“成名战”。
沈眠站在台上,容纳3000人以上的a大礼堂座无虚席,a大礼堂已经是一百年前的建筑,从外部看,威严端庄,融合了希腊式与罗马式的建筑风格,在当时就是国内最大的礼堂兼讲堂,随着岁月变迁,虽然内部陈设已经老旧,但能在这里演讲,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殊荣。
可没等沈眠讲几个字,台下竟响起接连不断的唏嘘声,沈眠定睛望去,落座于第一排的学者专家、后面密密麻麻的学生正露出奇异而尴尬的笑,有的拿起手机,边在读什么,边在点评什么,他不明所以,强作镇定分享他的研究,这是一篇有关十四世纪可达西亚地区的服饰与远东地区的交流传播史的研究,涉及中外染织史和贸易史的多方材料,沈眠为此废寝忘食将近三月,他将原本古丝绸之路的最西点再向欧洲大陆西侧延伸,其研究意义之重大不必多说。
唏嘘声越发剧烈,剧烈到沈眠只能停止宣讲,他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请问,我讲的是有哪里不对的地方吗?”
刹那间,台下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
请注意!文中历史、科技、地质学相关知识都是作者胡说八道的(。切勿当真: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