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访谈录
39.
2005年,春。
周生郝很冷很饿也很疼。
他们在他嘴里塞了个蓝色的拳击牙套,这样在电击的时候,他就不会咬碎牙齿了。
今天是几号呢?
他不太清楚了,但好像有人告诉他这是第十六周。
在电击和药物双重作用下,他几乎不再勃起,他已被折磨得不再像个人,而像条巴甫洛夫的狗,听人摇摇铃铛,就不自觉地流下口水。
过往生活的片段,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周生郝记得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感觉。
他的鼻子被周生海打出了血。那血一开始是往下流的,之后又因他在地板上仰躺的姿势而倒灌回了一些在嘴里。
痛,还有些晕。
周生海站在最高的那层台阶上,吸完了一整根烟,又用手机和客户聊了会生意,最后见周生郝还像只死狗似的躺在地上没爬起来,便皱着眉叫了医生。
――当时他为什么打你?很久以后的夏天,在疗养院里,秦璐问。
――不知道。
打就打了,没有什么理由,也没什么道理可讲。
十四五岁的周生郝,拎着书包走进家门,发现出差半个多月的父亲回来了,不由得欣喜若狂。
他蹑手蹑脚地来到周生海身后,笑嘻嘻地伸手捂住他的眼睛,模仿着影视剧里温馨的亲子桥段,操着变声期少年沙哑的嗓音道。
“猜猜我是谁~”
那一刹那,周生海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连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周生郝浑然不知,他撒开手,兴冲冲地绕到父亲面前,一个‘爸’字还没喊出口,周生海的拳头便先怼过来了。
直到被踹下楼梯的瞬间,周生郝也没看懂周生海脸上的表情。
和往日的嫌恶不太一样,那天周生海的脸上最先出现的是恐惧与惊愕,像被毒蛇咬过的人多年后又遇上了蛇,慌乱之后是愤怒,是仇恨,是恨到骨子里时不自觉地衍生出的杀意。
――你事后有想过他为什么会那样么?
――没有。
周生郝低头弹着手腕上的橡皮筋,神情漠然地一口否定。
――那只是个幻觉。
“少年H(化名)拒绝承认他在家庭中遭受过的虐待,”一位记者在访谈录中写道,“H不认为持续多年的肉体和精神暴力,对他的生理乃至心理构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伤害,H始终坚信那是父亲对他的爱,而他是一直被深爱着的……”
许多年后,这段访谈录被收纳成册,成为研究青少年心理学的一个重要案例。
“步入中学的H,因为外表纤细,第二性征发育相对迟缓,屡屡遭受同学的调侃和捉弄。H很暴躁,感觉自尊心受到伤害,和同学发生激烈冲突,甚至在事后动用了一些不正当手段,对嘲讽过他的同学进行疯狂的打击报复,但同时,他又反复出现穿戴异性服饰的强烈欲望。”
“每天放学后,H回到家,躲进阁楼内,试穿母亲的旧衣物,幻想同性间的性行为,由此得到性满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自我审视,自我怀疑,并从社会对固定群体的评价中逐渐认知到,自己的行为举止有悖于社会主流,自己似乎脱离了所谓的‘正常人’范畴,他第一次感到恐惧,他担心父亲会因此不再爱他……”
北区的春天不暖和,有时甚至比冬天还冷。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对春的印象,是灰蒙蒙的天地,是脱不下的棉袄,是摘不掉的口罩和毛线帽。
清早六点钟,出来遛狗的男人把棉口罩往下一撸,抻着脖子冲马路吐了口痰。
支在浅黄色盲道上的早点摊子刚开张,哈欠连天的小伙计掀开蒸笼,裹着一股新鲜包子味的白色热气扑了他满脸满身,扑得他鼻子酸痒两眼流泪,朝着蒸笼里雪白的包子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串夹着飞沫和粉尘的大喷嚏。
所谓绿荫大道,此时此刻也不过是一片枯枝败叶堆砌成的黑色废墟。寒风中丢了叶子的树,裸露着畸形的枝杈,像群干瘪的流落街头的老妓女,不死心地向行路者卖弄着风情。
司机将车开进来,在路边儿踩了脚刹;十五岁的周生郝依偎在父亲身边,磨磨蹭蹭地系着外套上的扣子。
他包里也没带什么东西,只有两本书,一本是供他平日画画时描摹的人体结构图册,一本是挺旧的英汉大词典――从周生海书房里拿的,他当着周生海的面儿装进包里,以显得自己好学上进些。
至于其他的衣服也好,日用品也好,拿佣人的话说,‘里面’都有,用不着多带,带了也只会被扣下,图添累赘罢了。
他们进了38号那栋公寓,又过了几道闸门,才终于瞧见‘精神卫生中心’几个字。
兴许那天的天气是不错的,阳光也很好,周生郝面上始终笑呵呵的,好像一点也不知道他这一进来,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瞧见太阳的时日了。
手续周生海早办好了,现下也就是拧开钢笔签个字的事,他扣上笔帽,‘嘎达’一声脆响,像甩开了个缠人的包袱。
病号服就送过来了――颜色样子和监狱里的囚服没差太多,周生郝撇撇嘴刚想嫌弃一句‘真丑’,他们便催他赶紧换上。
周生郝抬眼打量了这诊所的小会客室一大圈,再瞅瞅着周围站着的几个不知道干什么的人,没瞅见什么地方有个更衣室或是什么帘儿什么的。
“……”周生海看看腕上的手表,手指在桌沿上不耐烦地敲了敲,“就在这儿脱。”
周生郝瞥了瞥四周,那屋里的人们也丝毫没有要动弹的意思,他在每张脸上停留了几秒,最后很空茫地笑了。
他舍不得他蓄了好久的长发,长发配他订购的那一箱子在欧洲玩时定制的春装最合适了,他惦记着打扮得精精神神地去踏春写生,捉蝴蝶做标本,一不留神在平野上打了盹,醒时满身都是青草味。
可长发剪啦,春装扔啦,好春光也不知道溜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什么时候来看我?”
他此前就一直问,问了一路,直问到周生海烦了,随手翻了翻日程表说周一。
周生郝就很快乐地原地跳了一小下,对这话深信不疑的样子,又想了想,说。
“生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