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剑
“老人家,使不得。”男人当时还温柔的声音在这样的似乎连空气都带了腐朽味道的颤颤巍巍的老人身边,说话都不自觉抛却了自己平常大大咧咧的说话方式,变得文绉绉起来。就这样男人顺利地在小山村安顿下来了两个月的家当。而也是在这里,男人和小男孩相遇了。
出生丧母,家有病夫,幼年失亲,长期受辱,小男孩的身上有着中国贫困山村那些留守儿童的全部缩影,而他只会比他们更惨。交不上学费,因为长期漠视学习所以常年倒数,没交作业一定有他,最不讲卫生一定有他,老师们都习惯了每堂课先请他出去——不是没有人想要改造他的,但是那些温温柔柔的女孩子们皱着眉头将这个脏兮兮的小孩子揽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就已经先失去了一半的耐心。
小孩子的眼睛明亮得像星星,小孩子的心里有杆秤。
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真正让小男孩改变呢?就像是一个已经包装好的礼物一般,上苍将男孩子不由分说塞到了男人的手里。“就交给你了。”男人晚上在山村夜里呼啸而过的风声中辗转反侧,将睡未睡之际似乎听见了那个苍老雄浑的声音。
谁,交给我?男人疑惑的心尖上闪过那个滴溜溜的小身影和狸鼠一般的眼睛,随即沉沉落进黑甜梦乡。
男人很快就了解到了自己看到的小“狸鼠”的信息,毕竟这样的惨状即便是在小山村也是不多见的,而男孩子的孤僻更是让他在这种抱团才能存活下去的恶劣生存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狸鼠,男人在心中给男孩子悄悄起了一个小名儿,那双黑黑亮亮的眼睛和灵巧的身子在自己的心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像是不属于这个小山村的生灵一般。
男人不知道男孩子的母亲的确是不属于这里的,而是属于很遥远的地方,来自于繁华得如同自己所在甚至比自己所在的城市更加成熟的地方,而男孩子身上那股独有的得天灵秀的气息,正是来自于一抔黄土下的那一抹香消玉殒的冤魂。
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即便是男孩子在世间浑浑噩噩蹉跎日久,也未能完全泯灭。那星星点点的闪耀,在那片残阳如血里,一眼就吸引了男人的目光。
男人和小男孩终于在某一天里正式见面。男人借口将没有交上作业的男孩子叫到了自己办公室,不顾周围孩子们的哄笑声,还有此起彼伏的:“老师,没用的,他就是这样的,没救了”的言语——山村的孩子很是会察言观色,什么山民淳朴,一旦利益相关,立刻猛如野兽,露出自己尖尖的犬牙。
其实这个课堂里的孩子们,即便年龄极小,也早已经对这个沉默不语但是总能感觉到些许不同的男孩子存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怕,而担忧日久,便会转为仇恨,不确定的危险因素,最好的方法就是消灭掉他。
在他还是萌芽的时候。
男人并没有理会那些带着恶意的或是人云亦云甚至是推波助澜的嘲讽和劝阻,执意将低着头稍稍拧着劲儿的男孩子拽进了自己办公室。
往常自己拧着不肯走的时候,那些女老师都会蹲下来问自己为什么的,男孩子脚步拖拖拉拉,但是年龄跨度上的极大差距让男孩子不可能挣脱这个同样年轻的老师,同样的,男孩子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抗拒,也许是因为即便他看到了自己粘着灰尘泥土的衣服也没有表露出嫌弃吧。
男人拽着男孩子脏兮兮的爪子回到了办公室,关上了办公室的门,一刹那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外面的玻璃窗上还有偶尔露出来的几撮小小黑黑;乱乱的头发,那是胆大的孩子偷偷趴在窗户外面的墙壁上,试图偷听一些蛛丝马迹好回去邀功炫耀的。
比如像之前的那些老师一样,大声地斥责辱骂,更有甚者摔椅子摔书的。
但是里面静悄悄的,趴在墙根的小伙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难道是自己等人的听力出问题了?悄悄探上去几个小脑袋,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破旧的小办公室竟然安了新的玻璃,在反射着亮晶晶光芒的玻璃后面,正静静垂着一挂淡绿色的窗帘。
如同一个淡绿色的梦。
男孩子局促不安地站在干净整洁的房子中央,这里自己不是没来过,但是像这样整修得焕然一新,还是自己第一次见,甚至连空气中满满的石灰水的味道,都那样好闻。
男人在转身搬凳子的时候,嘴角的笑意甚至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来,而那抹笑容,怎么看怎么带着邪恶。
“坐,坐,”男人看着捏着破旧衣角明显惶恐起来的小男孩,“这就是办公室,条件简陋了一点,”男人用力互相了一下自己来的时候受到的培训,该怎么和这些小孩子说话呢?
不管了,男人闭了一下眼睛,自己可不是为了这些小孩子的心理建设而来,事实上男人心中有一个伟大而邪恶的计划,虽然这个计划在之后的岁月里只被证明了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子在还没有成熟的时候的中二想法,但是,男人却真真正正打算实施一下。
即便是以一个人的人生作为代价。
灵感来源于男人曾经看到过的一本书,而自己现在,就要实施那本几乎已经印刻在了自己脑子里的书本上的内容了。“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作业的事情。”男人开门见山,但是这句话也将惶恐不安的男孩子打晕了,不是为了作业,那能是什么呢?男孩子想不出来,但是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事实上我已经暗地里察访你好久了,”男人的第二句话更让刚刚坐下的男孩子就像是一屁股坐在了针毡上,屁股底下的麻麻痒痒让年轻的男孩子几乎坐不住了,回想起来最近一段时间周围孩子看自己的奇怪眼神,男孩子的手指不自觉铰到了一起。
“别紧张,”男人温和地笑了一下,“其实我今天叫你来,就是为了一件事情,”男人的眼神中突然迸射出可怕的光芒,带着疯狂地色彩和毁灭一切的决心:“你想改变自己吗?”
想不再在这种地狱般的生活中日复一日地沉沦下去吗?想将那些曾经在心里一遍一遍痛揍过直到后来甚至因为被仇恨麻木了的心几乎提不起恨意而产生了漠然情绪的面孔付诸报仇的实践吗?想像一颗油星子一般快速浮起来吗?
男人的眼神中带着后面一连串的问号,每一个都是年轻的男孩子心上的一下重锤——他根本经不起这样的诱惑和渴望。年轻的心说到底还是热情未泯,谁说我就一定要一辈子被人欺辱,直到后来和自己那老实的父亲一样终于疯疯傻傻?而自己?呵,只会比父亲更惨!
毕竟父亲还有一个当年还算是雷厉风行的妈妈撑腰,而自己除了这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老男人和一个家徒四壁快要倒塌的黄泥房子,就是一个孑然一身的自己了。
男人来到这里的所有努力——调查、修葺办公室、暗访、备案.无视周围人对自己的劝阻,男人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试一试,能不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男孩子几乎是撞进自己手里来的,如同一只懵懵懂懂的小鸟撞进了笼子,甚至连挣扎都没有一下,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毕竟饿肚子的小鸟可顾不上这块奶酪里藏着什么样的毒,而自己不仅会为此失去自由,走上不可能更改的轨道,甚至有可能会搭上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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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早已注定。
办公室里只有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的谆谆善诱,小的认真倾听,好一幅尊师重道德高望重的写意图!
男人足足给小小的男孩子洗脑了七天,第七天的男孩子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正是男人支教期满。男人拎着自己的箱子走出房门,看着自己的“成果”,还有些许小小的瑕疵啊,但是做到这个地步自己已经很满意了,毕竟自己只有七天,男人遗憾的想了想,做成了本该一个月才能做得到的事情,究竟是该高兴呢还是会有一点点遗憾?
但是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眼前的男孩子已经没有了初在山坡上见面时候畏畏缩缩的气质,相反的,似乎他那死去的母亲所天生带来的不服输的劲头,在这个男孩子身上再一次绽放,其间还隐隐约约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
毕竟男孩子还有一个被逼急了而发疯的老父亲。即便是这样,在男孩子仍然一如见面当初那样衣衫肮脏凌乱,整个人却已经如同一把淬炼打造刚出锋芒的剑。
男人抚了一下男孩子的头,对方早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受宠若惊,甚至在自己手刚刚覆上去的时候,男人若有似无地感觉到了一点点的刺痛。
这是我的作品,男人满意地笑了。
就叫你“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