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组长
副组长
后来的几个小时,第三项目组的实验室气氛紧绷如弦。
向真全神贯注。
她用镊子夹着蘸有微量腐蚀液的脱脂棉,屏住呼吸,在重新抛光得如同镜面般的样品表面,以最轻微均匀的力道擦拭过特定的晶界区域。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丝颤抖破坏了这来之不易的细微特征。
何沁则伏案疾书,偶尔擡头看向向真操作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辨。王世钧更是大气不敢出,在一旁默默准备好替换的砂纸、抛光膏和清洗用的乙醇。
当第二组、第三组对比样品的腐蚀形貌在显微镜下清晰重现,与第一次观察完全吻合时,一种无声的狂喜在三人之间弥漫开来。
证据链闭合了!那晶界上的坑洼与胡须,就是仿制品韧性低下的致命伤!
下午,孙继廷组长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实验室。他刚参加完一个冗长的所务会议,脸上相当疲惫。
但当他听完何沁的汇报,又亲眼在显微镜下反复确认后,疲惫瞬间被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
“好啊!”孙组长激动起来,镜片后的小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小陆同志,你这观察力,真是……真是切中要害!困扰我们几个月的死结,总算看到松动的希望了。何沁的报告写得非常扎实。”
他来回踱了几步,猛地站定,“立刻!召集项目组核心成员,半小时后小会议室,专题讨论会。世钧,去请一室的陈工过来旁听,他在晶界相变方面经验老道。何沁,把报告再精炼一下,重点突出这个新发现的腐蚀特征差异。小陆,你准备发言,详细阐述你的观察、推论和下一步可能的攻关方向。”
这个级别的小型专题会,陆向真作为刚来不久的新人,本是没有资格作为主要汇报人的。
她眨了眨眼,倒是没有指着自己问出“我?”这种怀疑自我的话。
她还是有信心的。
小会议室里,几位资深研究员和工程师围桌而坐。
当何沁将报告要点陈述完毕,向真被点名站到前面那块简陋的小黑板旁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期待,有审视,也有掩藏不住的好奇。
向真定了定神,抛开杂念。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画出苏联原品和c1仿制品的晶界腐蚀形貌示意图,线条简洁却特征分明。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小的紧张,“如报告所述,关键差距锁定在晶界状态。苏联原品的晶界腐蚀均匀、沟壑平滑,表明其晶界结合力强,纯净度高。而我们的c1批次,晶界腐蚀呈现深浅不一的坑洼和胡须状凸起,这是晶界弱化、存在异常偏聚甚至可能发生局部晶界反应的铁证。这种弱化的晶界,在冲击载荷下极易成为裂纹萌生和扩展的源头,直接导致材料韧性断崖式下跌。”
她顿了顿,粉笔指向胡须状凸起:“这种形貌,我个人推测,极可能与脱氧工艺或某种微量添加元素的控制有关。苏联人很可能掌握了一种特殊的晶界强化技术,这或许是他们装甲钢性能优越的核心秘方之一。”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声的议论。负责冶炼的刘工眉头紧锁:“脱氧?我们一直用的是锰铁和矽铁复合脱氧,按苏联给的工艺走的啊?”
“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向真立刻接上,思路无比清晰,“或者,问题出在某种我们尚未检测到、或者含量控制范围极其狭窄的关键微量元素上。它可能在晶界处发挥清扫或钉扎作用。我建议,下一步集中火力,从两个方向深挖:第一,彻底复查、优化脱氧工艺,尝试引入铝或稀土进行终脱氧,对比效果;第二,请求所里分析室支援,利用他们的光谱设备,对苏联原品和我们各批次仿制品进行更精密的痕量元素普查,特别是关注硼、钛、钒、铌等可能对晶界产生显著影响的元素。”
她的提议清晰、具体,且具有极强的可操作性,瞬间为陷入僵局的项目指明了突破口。
孙组长带头鼓起掌来,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看向向真的目光彻底变了,充满了实质性的认可和重视。
“小陆同志的分析非常到位,建议也切实可行。”孙组长一锤定音,“刘工,脱氧工艺优化试验,由你牵头,小陆配合,明天就拿出方案上会。何沁,你负责协调分析室,样品和需求清单今天下班前务必送到。散会。”
走出会议室,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透过走廊高窗照进来,带着一丝暖意。
王世钧兴奋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陆技术员,太牛了。你没看刘工他们看你的眼神!这下咱们组可算扬眉吐气了!”
何沁走在旁边,依旧没什么笑容,却在经过向真身边时,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塞到她手里。
“拿着。”何沁的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目光却直视前方,没有看向真,“这是所里分析室能找到的,关于晶界偏聚和微量元素作用的俄文文献译稿,还有几份五机部内部的技术简报摘要,上面有些零星提到过类似现象。所里资料室借阅的,下周三前要还。别弄脏弄丢。”
向真抱着那叠沉甸甸的带着油墨和纸张特有气味的资料,愣住了。
这份资料在这个年代可不好找。
这也绝不是简单的什么借阅,是何沁动用了自己的关系和权限特意为她找来的。向真知道。
“何姐……谢谢你。”向真郑重地向何沁道谢。
何沁脚步未停,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工作上的突破带来了立竿见影的变化。几天后,向真去行政科领新的饭票和劳保用品时,管人事的赵大姐笑容满面地递给她一张崭新的工作证。
“小陆同志,恭喜啊!所里刚下的通知,鉴于你在装甲钢项目中的突出贡献,特批提前结束实习研究员考察期,正式晋升为助理研究员了!喏,新工作证,收好!”
工作证上,“助理研究员”几个字清晰地印在上面。向真摩挲着那硬硬的卡片,心头百感交集,最终只化作一个念头——
噢耶!升职喽。
日子在忙碌中有了新的节奏。
白天,她泡在实验室,和王世钧一起做各种脱氧工艺的小型模拟试验,记录着不同脱氧剂组合下钢水的流动性和凝固状态。
晚上,则一头扎进何沁给她的资料里,在昏黄的台灯下,如饥似渴地啃读着那些晦涩的俄文译稿和内部简报,试图从中捕捉关于晶界强化的蛛丝马迹。
资料里提到的一些概念,如“晶界偏聚动力学”、“微量元素晶界内吸附”,虽然描述模糊,却像黑暗中的萤火,不断印证和拓展着她的思路。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扇厚重的大门前,钥匙的形状已隐约可见。
偶尔在食堂打饭还会遇到沈屹,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阎王模样,只是目光扫过她时,停留的时间似乎、好像、大概比以往长了那么零点几秒。
向真心里发毛,客气一句“沈主任好”,便端着饭盒匆匆走开。
开玩笑,被阎王注意上,能是什么好事吗?
她还记得沈屹在鞍钢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这大概是第一印象的重要性吧。
万一他哪天突击她的岗位,看见她鬼画符的字,鸡蛋里挑骨头怎么办。
她不仅在工作上不想被他注意,连他的八卦都兴致缺缺。
这天中午,向真和王世钧在食堂角落吃饭。王世钧扒拉着碗里的白菜粉条,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哎,陆技术员,听说没?昨天沈主任在所务会上,又提咱们组了,特别点名了你发现的晶界问题,说方向抓得准,是打开局面的关键!”
向真筷子一顿:“是吗?孙组长倒没提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