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 五十年代女材料学家 - 李家峪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过年

过年

接下来的日子,持枪卫兵的巡逻似乎更频繁了。

向真无暇他顾。副组长的任命和沈屹那句“打开这扇门的关键钥匙”沉甸甸地压在她肩头。虽然她心态一向很好,但该有的担子还是有的。

她几乎将实验室当成了第二个家。白天,她和王世钧泡在冶炼模拟试验的小炉子旁,尝试着不同配比的铝脱氧、甚至大胆提出尝试极其稀缺的稀土元素。

晚上,她在灯下反复研读那些俄文译稿和内部简报。困极了,就伏在桌上眯一会儿,炉火微弱的噼啪声是唯一的陪伴。

“硼……硼的含量是关键变量之一……但苏联原品里的含量似乎控制在一个非常狭窄的窗口……”她几乎是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揉着发胀的太阳xue,头微微仰起,双目失神,喃喃自语,“还有这种钉扎效应……如果能在晶界形成稳定的化合物颗粒……”

一个大胆的假设在她脑中逐渐成型。

在这个她即将抓住那丝灵光的关键时刻,研究所的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

风言风语开始在小范围流传——沈屹主导的、被视为研究所未来重点方向的装甲钢项目,被匿名举报了!

举报信的核心内容直指沈屹:

1.独断专行,压制不同意见:指责沈屹为了推行自己看好的晶界强化路线,压制所内其他技术路线(尤其是一些老专家提出的、更稳妥但进展缓慢的方案),搞一言堂。

2.好大喜功,浪费国家资源:批评沈屹将大量宝贵的研究经费和稀缺的实验材料投入到一个由“来历不明、经验浅薄”的年轻女同志主导的、“风险极高、前景不明”的方向上,是拿国家财产冒险,追求个人政绩。

3.任人唯亲,破坏团结:影射沈屹破格提拔陆向真担任副组长,是排斥异己、扶持亲信的行为,导致项目组内部和所内其他部门产生不满,破坏了研究所的团结协作氛围。

这份措辞严厉、极具煽动性的举报信,不仅送到了所党委,据说还直接捅到了更上一级的军工主管部门。

其目的显而易见:打掉沈屹的锐气,否定晶界强化技术路线的价值,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将沈屹调离或边缘化,让刘明远一派重新掌握研究所的技术主导权。

是的,虽然是匿名举报,但有眼睛的人都知道是刘副所长干的。

沈屹在食堂接到并匆匆离去的那个密封文件袋,正是上级转来的这份举报信副本以及要求严肃核查的批示。

压力压向沈屹和他力推的项目组。孙组长忧心忡忡,连王世钧都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凝重。何沁依旧沉默,但整理数据时下笔更重了几分。

“沈主任……”向真在一次汇报后,忍不住担忧地看向沈屹。她第一次见到这么白热化的斗争。

沈屹的脸色比平时更冷硬,已经完全阎王化了。

他擡手止住了向真的话:“做好你的事。天塌不下来。真金不怕火炼,数据会说话。”

陆向真肃然起敬,将所有的担忧和压力都转化成了更疯狂的工作动力。

终于,在一次关键的微量铝脱氧结合精确控温的试验后,她在那台老蔡司下看到了期盼已久的景象!

在新制备的仿制品样块的晶界腐蚀区域,那些深浅不一的坑洼和扭曲的胡须状凸起显著减少了!晶界呈现出一种更接近苏联原品的、相对均匀平滑的沟壑状!同时,初步的冲击韧性测试数据也同步传来——韧性指标提升了近百分之十五!虽然距离苏联原品还有差距,但这是一个质的飞跃!证明她的思路完全正确,晶界强化的路径是可行的!

“孙组长!成了!有重大突破!”向真第一时间将密封好的报告交给了孙继廷。

孙继廷看着报告里清晰的数据和对比图,用力一拍桌子:“好!太好了!小陆,你立了大功!我马上去找沈主任!”

当这份热气腾腾的报告被孙继廷郑重地放在沈屹的办公桌上,并详细汇报了突破性进展时,沈屹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仔细翻阅着报告,目光在那些关键数据和金相对比照片上久久停留,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好。非常好。”沈屹说,“这份报告,来得正是时候。”

他立刻带着这份报告和报告里详实的数据,亲自向上级部门进行了汇报。

面对举报信的质疑,他没有过多的辩解,而是用陆向真团队取得的这份突破性成果说话。

一切质疑在事实面前不攻自破。

上级部门在核实后,不仅完全肯定了沈屹的技术路线和领导能力,更对向真及其团队的贡献给予了高度评价。

风暴迅速平息。

举报信事件的结果很快明朗:经核查,举报内容多属不实之词,夸大其词,其动机被认定为内部技术路线之争引发的恶意倾轧。

负有主要责任的刘明远副所长,因“在重大军工项目攻关关键时期,不能团结同志,散布不实言论,干扰正常科研秩序,造成不良影响”,被上级严厉批评并调离沈阳金属研究所,另行安排工作。

同时,鉴于沈屹在压力下坚持正确方向、领导项目取得关键突破的卓越表现,以及揪出内部不稳定因素的果断,上级正式任命沈屹同志兼任沈阳金属研究所副所长。

这场没有硝烟的斗争,终于结束了。

腊月的寒风愈发凛冽,年关将近。

研究所大院里也挂起了零星的红色剪纸,贴上了“欢度春节”、“增产节约、抗美援朝”的标语,但比起王世钧口中去年锣鼓喧天、扭秧歌踩高跷的热闹,今年显得格外肃静简朴。

“前线还在打仗,咱们后方也得勒紧裤腰带,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王世钧一边帮着向真贴窗花,一边感慨,“去年这时候,所里可热闹了,食堂还能包顿饺子呢。”

向真贴好最后一个窗花,看着红纸在玻璃上折射出一点暖光,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她给鞍钢的陈总工、李秀兰、王铁柱都写了信,报了平安,也简单提了提工作上的进展(能说的部分)。

前世实验室里和同门插科打诨、一起吐槽老板的日子,已经变得模糊又遥远。她是孤儿,前世今生都是,此刻竟找不到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可以思念。

所里组织的除夕联欢会,安排在除夕前一夜。食堂简单布置了一下,长条凳围出场地。节目不多,但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蓬勃与真挚。有工人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有年轻技术员表演的快板书《保家卫国搞生产》。

轮到向真所在的第三项目组时,孙组长被大家起哄推了上去。

他硬着头皮,唱了一首跑调的陕北民歌,引得大家善意的哄笑。

气氛正热时,不知谁喊了一句:“陆副组长来一个!咱们的晶界专家不能光会看显微镜啊!”

向真瞬间成了焦点。她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不行不行,我真不会……”

“来一个!来一个!”起哄声更响了,连何沁的嘴角都微微弯了一下。

推脱不过,陆向真被王世钧半推半就地弄到了中间被当作舞台的空地上。她急中生智,想起大学军训时学的一首简单的军歌《打靶归来》。她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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