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卷李家家业的兴旺发达从何时起,乃至最终成为天宝镇头等大户,李丛周无从知晓,打懂事起,他眼前身后就是一座巨大的院落,将他的生活完全包裹住了。
李家大院呈矩形,大大小小宽宽窄窄共四十多间屋子,除了主人及其子孙占去二十间房屋之外,余下的房间分别用作长工、家丁、丫鬟、堆放杂物和客人的住房。少爷和小姐们居住的地方,天井中栽种着海棠、玉簪花、玫瑰月季和芭蕉,后来又种上了大量桂花树,农历八月的时候,李家大院子就被一股股月桂的芳香充斥,乃至飘到天宝镇上,镇上居民都闻到了桂花的香味,心爽了,有心的人家,也学着在自家院子或屋后栽种桂花树,八月享受桂花香,也就成了一种风尚,让川南文人骚客雅兴大发,赋诗泼墨,也成了风尚。
到了李丛周这一辈,又将后院扩展,增加了十间屋子,除了堆放盐巴、茶叶、布匹之外,还将最大的五间辟成了马厩,专门用来喂养马匹,那些马匹是从云南买回来的,体格中等,毛多且杂,但健壮无比,足力非凡。这是李丛周采纳了兄弟李丛嘉的意见建造的,说每次跑马帮,马匹必须得更换,才可长期使用,不至于因为马匹的年老生病和死亡而因为数量减少而影响生意。但因为某年冬天,由于全家人的疏忽,小妹相中的一个男子在家吃了年夜饭之后,趁一家人睡得死沉死沉的时候,悄悄溜了出去,将一伙伴土匪引进李家,将后院的马匹、盐巴、茶叶和放置于其他房间中的贵重物什洗劫一空。虽然报了官,却也没有查出是谁干的,直到夏天抓住了几个土匪,严刑拷打中,才招出是百十里之外的一股土匪所为,李丛周一怒之下,一刀结果了那个假女婿,将他脑袋砍下来,挂在天宝镇的西门上,全镇的人都来看,跟看耍猴戏、弄刀棍一样兴致盎然。不过,一个刚刚被堕胎的妇人不顾当家人的反对,挺着尖圆尖圆的大肚子,到了西门,抬头看见那业已呈青黑色的人头,当场便吓得噤了声,嘴巴大张,流出一股涎水,人们朝她喊叫,她没任何反应,从此脑子病变,成了废人,常常一个女鬼一样蹿到西门来来,尽管那死人脑壳早已被取下,扔在后山沟里喂野狗了,但她依旧经常来,来了,就抬头朝西门城墙上那破败的门楼看,看得痴痴的,然后就坐在西洞里,被眼神不济的看门兵丁夹死在西门。由于是废人,肚子里那孩子即便生下来,也是废人,因此在她还没生孩子的时候便死了,在天宝镇人看来,也算是积德之举,了却了诸多麻烦。家中人只是在官府前假惺惺地骂了几句,官府中的人也看出了孕妇家中人肚子里的意思,便对他们说,守门的几个兵丁,也就是一群饭桶,他们一定要受到惩罚,再给孕妇家人十两银子,此事便算过去了。那几个好吃懒做、粗心大意的兵丁私下对孕妇的家人说,他们以后可随意出西门,然后按照上司的吩咐,将死去的妇人用一只木板车,用牛拉了,在镇后的山沟里草草埋了,让她当家的来烧了点纸,放了一小碗刀头肉,一杯白酒,两根香烛,便算是将她送走了,他们也尽了心意,心中便坦然了。只是孕妇娘家人不答应,一是感念她死得惨,还带着肚子里的娃娃,二是觉得婆家人心肠黑,吝啬,便纠集了娘家男丁,一路狂奔杀到天宝镇,将那家人的房子围住了。那家的男丁也毫不示弱,结果双方大打出手,各自伤了家中当家的人,都不把手,最后还是官府和李家出面调解,事情才没继续闹下去。
出于防范,李家这边,便开始加固李家大院四个方向的院墙,官府虽说要出面过问,但那是李家私事,加之李家向来与官府关系融洽,大量金子银子暗中进了官府中大小头目的口袋里,官府自然也就是作作表面文章,任李家在天宝镇或富顺等地采购砖块、石头和灰浆,加高加宽其围墙。李家虽然不敢公开买枪养家丁,但暗中还是成立了近二十人的武装,李家每一位当家的人,都舍得拨出大量的银子,专门养这些家丁。随着时局越来越乱,李家当家人越发感到危机四伏,对家中武装的投入加大,枪支源源不断地从昆明等地悄悄购买回来,家丁人数也在增加,几乎能与官府兵丁抗衡。尽管天宝镇也是一座被坚固围墙包围着的偌大的城堡,但为预防路过的军队,尤其是溃败军队的骚扰,官府也在加紧城防,欲将李家的持枪人员收编入官府的城防大队,但李家仗势有钱,又谎报了家丁和枪支的数目,暗中又派了人去官府,送了大量的银子、绸缎和茶叶,后来李丛周还学了祖父的招数,送去大量的鸦片给官府。如此一来,官府便不再麻烦李家,维护地方治安所需的一切开支,都向上方要,他们再捞一把,事情就这么完成了,天宝镇的城防等杂事,也基本完成,以公文的形式呈报,还能得到嘉许或晋升。李丛周虽然不敢公开做鸦片生意,做烟土买卖,在当时与自私做枪支买卖一样,是被官府禁止的,一旦抓到,就是脑袋搬家的事情,但李家上下,官府,马帮中与他关系紧密与否的人,都清楚鸦片对他意味着什么,只是他基本上不吸食,倒是二弟李丛嘉和其他几个兄弟,只要在一年中的各种大型假日、庆祝和祭祀中,会聚集在一起吸食一阵,但从不毫无节制地吸食。两个出嫁的妹子在出嫁前最恼火的就是这个,再她们看来,最没出息的男人,除了靠着婆娘吃软饭之外,就是吸食鸦片,是该挨刀砍脑壳的,也没少在几个哥哥跟前呵斥,从不给他们面子。但吸食鸦片并不是常态,远没达到祖父的境地,在两个妹妹出嫁之后,李家人也就没再放在心上,放在心头的是李家大院的防御问题。
李家大院除了正房与后门,也就是北门之间只有一座庞大的后院和新建的十几间房子之外,其他三个方向都有面积很大的前院和腰院,与中间比寺庙中的大雄宝殿大几倍的正房,也就是乡镇人家都必须有的堂屋(其功能是召开家庭会议,或摆放香案,案上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牌位前时常摆放着祭祀的用品,比如水果,饼子,花卉等物),正房两边是主人和家中长子的卧室,背后是其他男性的住房,在每个方位的腰院靠近正房的屋子,才是家中没有出嫁的女性的住房,不同于其他大户人家将家中小姐的房子建在厢房或更为偏僻的角落,意为出嫁的人,终究是别人家的人,没必要像家中男子那样住在极为显赫的位置上。这使的几个没有出嫁的女子,包括孙女重孙女,都大闹过,但没有用。当家的也只是将她们的住处加以维修,说是比皇宫中的皇后娘娘住得还好,银两也是毫不吝啬地任其花销,只要她们想得出来的衣饰物及化装用品,只要能在天宝镇买到的,都去买来,后李丛周的马帮到了缅甸等地,贵重玉石和香料,也一一买了回来。
李丛周对家中女眷们说,祖祖吃鸦片差点吃拜了家,祖父也常年不在家,造成李家产业在一定时期内严重下滑,要不是李家盐号在天宝镇长久不衰,你们不说化妆品,恐怕连饭都没有吃。李家不是不认你们,实在是没有办法,除了住房稍微委屈一点以外,其他的,你们可是堪比皇家公主。家中的嫂子等嫁过来的女人,也常常到她们屋中,说长说短,问寒问暖,说着知心话,其实也就是稳住她们的心。在她们即将出嫁的时候,局势越发紧张,她们才明白,即使再多的房子,也不够家丁们住,李丛周对她们说,嫁妆绝对是世上最多最好的。当她们嫁出去之后,才明白了李家当家人的良苦用心。因此,三个方向各自的前院全部用着了家丁的操练场所,分别请来了两个据说是省下来的军事教官,但最后留下来只有那个年轻,脸皮很白的北方人,那个身材魁梧,满脸杀气,总给人是前世冤家的教官,因与李家三个丫鬟在后院的屋子里干上了,还让三人都大了肚子,让临时主管李家事宜的李丛嘉极为光火,除了付清了工资,还加了几两银子,将三个丫鬟打发之外,他还找了那教官,希望他收手,要是他看上李家除了李姓女子之外的任何女性,都没问题,但在教家丁操练和打枪环节上,必须和薪水挂钩。那教官连天宝镇的官府大人都不放在眼里,区区一个李家二少爷,更不放在心上,更加肆无忌惮地在李家糟蹋女人。李丛嘉暗中命令几个脑子好使的家丁事先埋伏在几个丫鬟的屋子四周,一旦教官进了屋子,就当场捉拿。
那是一个冬天的深夜,没有风,但月亮横在空中,天宝镇冷得像掉进了冰窖。几个家丁冻得瑟瑟发抖。好歹到得午夜十分,那教官趁李家人都睡过去了的时候,悄悄摸到了东厢房一个刚雇佣不久的一个拥人房中,一边用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女子死死压在被窝里,一边麻利地解开了衣服,掏出了那个东西,朝女子扑了上去。就在这时,几个家丁动隐蔽的地方嗷嗷大叫着冲了出来,惊动了整个李家大院。这是李丛嘉有意安排的。当教官被几个家丁拉下床的时候,教官已经进入高潮,一丝不挂的身子通红通红的,就跟喝了酒一样。领头的家丁叫余下家丁将教官横放在一条木凳上,手脚捆了,啪啪几个嘴巴之后,便抛出了几个条件:要么立即滚出李家大院,滚出天宝镇,不得让他们看见,否则,看见一次,狠揍一次,要么割了鸡巴喂狗,要么通知官府,将他押解到省上,听凭上方发落。教官见事情无法收场,鸡巴又暴露在几个蒙面、手持利刃、口气强硬的汉子跟前,心想一个男人老婆爹妈银子职务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宝贝,他见过皇宫里的太监,知道太监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便赶紧告饶,连声说立即滚出天宝镇,永生永世不再出现在李家大院,如果见到,随便你们朝死里打,即使鸡巴给割了,拿去喂狗,也毫无怨言。家丁头目说,那官府那边,你怎么交代。教官说,我递个辞呈,请求离开,说我家中老母亲病重。
这时,李家大院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李丛嘉和另一个教官的声音也从人群嘈杂的声音中传了进来,听起来似乎是有意用那种腔调说话,以引起别人注意似的。
那教官明白是怎么回事,却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连声询问李家二少爷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家六妹那时正与这教官相好,也站在他身后,偷偷地享受着爱情的甜蜜,满脸满眼都是抑制不住的属于女人的那些矜持的幸福。
李丛嘉咳嗽了几声,声音很响,原本投射出一股严肃坚硬之气的眼睛,突然闪动着柔和的神采。但他没有看那教官,眼睛看着别处,淡漠地说捉住了一个多次糟蹋良家女子的痞子,正在审问呢。
那个从北方来的教官立即站了出来,说,把那不要脸的东西交给我,我一定将他大卸八块。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就跟脖子里长的不是嗓子,而是一根比碗口还粗的金属管道似的,那些话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像大风一样刮出来的,将在场的人都给重重地吓了一跳,都说他脖子上要是没长喉结,他说话再使点力气,他嘴巴都得给一下冲破,从天堂到天灵盖都得给打通,以后说话出气,就不用嘴巴了。
站在那教官背后的李家六妹说,磨磨蹭蹭的干什么?把他赶走算了,或者绑了交给官府,让官府处理,也省得我们站在这里挨冻。
教官没想到李家六妹也出来了,还闻到她身上那股芳香,微微吃了一惊,赶忙侧过身子,向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李家六妹走过来,站在他和李丛嘉之间。
教官一直不大看得顺眼身边这个高挑瘦削的李家二少爷。当初刚一照面,他便觉得李丛嘉身子有先天疾病似的,从头到脚,散发着一股股阴气。他曾对六妹说,你二哥身子骨看起来太单薄了,瘦成那样子,看着就揪心,莫非有医治不好的病?
六妹眼一白,说,你什么眼光呀?二哥那可不是瘦,他比大哥三哥,甚至比爸爸还要结实,天宝镇的男人经常打架,还没有人能打过二哥。你要是不信,我叫他来跟你打一架。
教官禁不住吁了一声,哟,我真还没看出来,想不到天宝镇虽地势偏远,却藏龙卧虎,能人辈出,你们李家更是人才多多,你大哥精明无比,已经让人感觉不好对付了,现在又出了一个打架高人,活该你们李家发达,成为天宝镇头号大户,了不得,了不得呀。
六妹可不喜欢他这么说,她嘴巴一撇,做出生气的样子,说,你怎么能这么说二哥呢?二哥人不阴,至少没大哥那么阴,大哥的肚子里呀,可是什么都藏得住,嘴巴却很利索,好话一大堆。二哥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经常发呆,爸爸,大哥,还有三哥四哥,都对他很不满意,但二哥肚子里有话了,还是要说出来的,话虽不多,却往往一两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他想出来的办法,可都是一顶一的好办法,完全比得上大哥三哥和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四哥。三哥还好,人长得好看,虽说嘴巴有时候有点零碎,但人还是很好的。但大哥和四哥,不好,我最烦躁这两个人。
六妹这一席话说得教官在一边一个劲地笑,一边安慰,一边说李家不仅家大业大,而且人丁兴旺,一个赛一个的好人材,实在让人惊讶。但他没告诉六妹他极不待见她二哥,他一旦碰上棘手的问题,只要李丛周在,都径直找他解决,从不找李丛嘉。李丛周带着马帮上了茶马古道,他宁愿多花费时间和精力,自行解决发生的事情,都不让李丛嘉帮忙,有时还在家丁和丫鬟跟前说一些风言风语,大抵都是李家大少爷如何如何能干,他就只信任他什么什么的。家丁和丫鬟都不笨,明白教官的话是针对李丛嘉的,便在私下说这二少爷为人不多言多语的,和善仁义,怎么老是有人在背后说他的长短,真的是想不明白这人的肚子里长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李丛嘉可不是怂包软蛋,对教官的心思也略知一二。这当儿,他隐隐察觉到了教官的动作,便冷着眼睛和脸,走到教官的身边,好不客气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这种含威不露的语气和神色,让教官很不舒服,但迫于自己是外人,不便跟他顶撞,才很不情愿地将事情告诉了他,并说,请二少爷定夺。
事情解决之后,李丛嘉站在矮自己不少的教官面前,对家丁们掷地有声地说道:“这是在李家,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过是云烟而已。在李家,你们担负着保卫李家的重任,克勤克俭,任劳任怨,不计劳顿,你们辛苦了。但还是有那么一些人,不那么让人省心,把自己高看了几篾片,这是要不得的,绝对要不得的!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身在李家,就必须听李家的,绝对不允许擅自行动,做违背李家人心愿的事情!”说罢,背着手,一脸傲慢和阴沉地大步走开了。
在场之人都清楚这一席话是说给教官听的,便纷纷毫不顾忌地拿幸灾乐祸或同情的眼光朝教官看。教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无奈,只好手下拿几个不听话或愚笨的家丁撒气。那时,那个魁梧的教官已经把心思全部放在了一帮丫鬟的身上,对同伴的遭遇和诉苦不加理会。没过多久,这个北方人就看上了李家六妹,对李丛嘉的仇恨,才渐渐淡了下去,但藏在他肚子里的那一疙瘩,始终无法排解。
这番他要将六妹让到中间来站着说话,却是违背了李家的规矩的。在李家,但凡男人在处理事情的时候,没有出嫁的女人是不能插手的,连那个对李家女人很不舒服的李大信,也觉得这个规矩太荒唐可笑,是拿女人不当人,丢大户人家的脸面。
但李丛嘉这夜的心思不在北方人身上,而在那个好色之人的身上。他判断出,事情非常顺利。但李大信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了,她拿出自己是李家二儿媳妇的派头,腰身直直地站在人群另一边,不冷不热地跟李丛嘉打了招呼,便说:“屋子里那个男人,是曲教官吧?事情闹得这么大,怎么不让我知道?要不是有丫鬟告诉了我,我真还什么都不知道,这可是难得遇到的大事情。我就不明白了,好歹我也是你们李家的儿媳妇,怎么老二如此生疏我?请客吃饭喝酒,不也就是多一双筷子多一只碗多一只酒杯?你是担心我干扰了你,还是瞧不起我,以为我没办法处理这些事情?”
李丛嘉脸色毫无变化,肚子里也没有任何响动,甚至他根本就没有看李大信一眼,只是不冷不热地吐出一句话:“二嫂辛苦!这么冷的天,把你吵醒了,不应该呀!来人,看好二嫂,如果让二嫂冻着了,受惊了,我决不轻饶!”一个家丁和丫鬟赶紧上来,站在李大信身边,李大信只得按捺住满肚子的怒火和不屑,在逼人的寒意中站着。
随着门一开,那个新来的丫鬟估摸着李丛嘉在外面,李大信也在场,便猛地一声号哭起来,被冻僵在天上的月亮也惊得抖索起来。
“把人带上来!”
魁梧的教官只披着一件长衫,赤着双脚,冻得牙齿咯咯响,身子怂着一团,脸色发暗,嘴唇乌青,走路时两条腿弯曲着,像一个风湿病患者或一只跛脚的鸭子。
北方人喊道:“曲大哥,你这是咋啦?”
没等曲教官回答,李丛嘉走上去照他前胸就是一脚,说:“押送官府!”
曲教官大叫了一声,但寒冷使他无法连贯说话,但李丛嘉和李大信都听出了,他是在哀号,在向他们告饶。
李丛嘉厉声喝道:“李家的规矩,没有任何人敢于违抗,否则,必诛杀之!你到李家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应该清楚我们李家的规矩!”
北方人立即叫道:“清楚清楚,我清楚!”
李丛嘉道:“那你为什么还明知故犯?”
北方人身子筛糠一样抖起来,不知道是寒冷所致,还是被吓坏了。他不停说:“请二少爷饶命,二少爷饶命。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
李丛嘉说:“谁坏了李家的规矩,就得死!”
北方人不再言语了,那个希望他帮着说几句话解救自己的好色之人绝望了,眼睛没有闭上,眼珠却像突然掉进深潭里似的,让人看不真切,他也在瞬间成了瞎子似的。
正在这时,李家六妹突然朝李丛嘉喊道:“事情也不要做绝了,二哥,放了他吧!”
李丛嘉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他不动声色地站着,好象没听到她喊的话,或者听到了,却没搞明白似的。
李大信眼里冒着怒火,原因不是这个好色男人屡次糟蹋李家丫鬟,而是她居然没有参与处理此人的权力,她感到被李丛嘉轻视和怠慢的痛苦。她走到距李丛嘉几步远的地方,强行压制一肚子的怒气,道:“老二,该饶人的时候,可不能做绝事,凡事得往开处看,这世上,哪个人都有撞歪门走邪路的时候,有的人虽说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不学好,是个专走歪门邪道的人。依我看,看在他是教官,大半年来为李家还是做了不少的事情的面上,你就网开一面,饶他这一回,你大哥回来,我也好跟他讲明白,让他也有面子。我的意思是,不如给他一点路费,让他赶紧滚,滚得越远越好!”
李丛嘉瘦高的身子一动不动,嘴巴闭得死死的,只有鼻子里呼出的白汽不断地冲向寒冷无比的空中。
丫鬟凄惨的哭声更加响亮,李大信低声对身边的佣人说,装得比死了老娘都还惨,今天晚上,我敢说,这色鬼只摸到她奶子,喝到了几口甜汤,好戏才开场,就被逮了。那佣人点着头,却想笑,却又怕惹得李大信斥他没规矩,只得憋着,憋得两肋生痛,肚子里横着一股气,却总也不能从屁股后面放出来。
终于,李丛嘉发话了:“给他十两银子,立即赶出天宝镇!”说完,转身离去。
李大信瞪着李丛嘉清冷的背影,小声嘀咕道,就一只烂窑里烧出来的闷罐罐,逞什么能?要是你大哥回来了,你还这么利索,这么大胆,我就不跟着你们李家姓了。
那佣人只听清楚了后半句话,以为是真的,便问,二少奶奶,你要姓你原来的姓?
李大信一晚上的怒气正好找到了发泄的对象,当即便在佣人头上狠狠地拍了几下,骂道,猪耳朵那么大,也听得懂人话,你这尖耳朵,怎么就听不明白呢?割了喂猫去!
佣人窘得不知如何是好,萎缩着身子和脑袋,跟在李大信身后,像李大信的影子突然站起来了似的,怂着身子,粘在她背上,怪模怪样地蹭着。
那天晚上,姓曲的教官就离开了李家大院,在天宝镇上鬼一样逗留了一阵,找到一个在窑子里和他快活过的婊子,两个人又舒舒服服、爹呀娘呀地叫过一阵,日天日地地骂过之后,他扔给女人一些钱,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女人想必也听说了他的事情,感念他每次来将她压在身下日,给的钱却都比她要的价还多,就怀了属于女人天性中的那点情意,偷偷跟了出来,在男人消失的街口站了很久,流了满脸的泪水。
事情过去没多久,李丛嘉与三弟李丛科一起,来到李大信屋中,三人商议的结果是,重新聘请一个教官。只是这次聘请的教官年纪必须大一些,不仅有家室,而且人品端正,有真本事,最好是托熟人找熟人,这样,大家都放心。事情落实了,李家东西南三个方位的前院和腰院里便恢复了家丁操练的热闹场景。等到李丛周回来的时候,家丁们基本上都掌握了打枪的本领。李家男女老少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丛周回天宝镇,准备歇息一段时间,备足了足够的井盐、茶叶、丝绸、天宝镇土产的干货等物品后,一声吆喝,马队便再行出发。李家挖地道,储存粮食,深藏金银细软,乃至有祸乱时逃生的通道等,都让他放心不下。尽管表面上,家丁数量不少了,他一次次通过在昆明、成都和重庆的关系,主要是跑水陆的商场上的关系,购买了不少的火枪、新式步枪和大批火药子弹,李家老少颐养天年的在养着,读书的在读着,在天宝镇开铺子的也毫不马虎,女人嫁走,男人又娶回来别姓的女人做老婆,少则一人,多则三四人,其间又有手脚不干净或肚子不争气的女人被休的情况发生,但李丛周鼻子里总能闻到一股怪怪的味道,耳朵里总是充斥着一声声让他如听到鬼与人对话却又听不清楚却始终不绝的声音,吃饭喝茶的时候,嘴里总是天甜甜的,最后总是苦苦的,苦得神经犯困,疼痛,最后每吞一口口水,肚子里就跟被人在掐一节一节的肠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