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黑水河

第143章黑水河

审讯员的意思，简而言之，是宋世清好像疯了。

“这个女人根本没办法沟通。”隔着厚重的单向玻璃，审讯员向周卓尔抱怨道。

周卓尔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看着里面关押着的宋世清。

老妇人身上盘着束缚锁，行动很艰难，已经连背都直不起来了，双眼失神，抱着胳膊在屋内一圈又一圈地踱步。

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却始终没有倒下，监视的人从开始盯到现在都有点心惊肉跳起来。

她口中有听不清楚的呓语，来来回回，谁都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

老刺猬说，失去脐带后，宋惇的献祭所得给不到她这里，她自身维持生命的妖力也日渐流失，眼看着已经时日无多了。

它能靠医术延长一段时间，也能让老妇人保持清醒，但是原则上绝不插手人类天寿。

然而即便清醒了，老人家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的，急了就开始打砸东西，还在墙上涂涂画画。

那些涂画里大多数都是幼稚的简笔画，偶尔出现几笔潦草的文字，还是古文，练不成整句。

老刺猬简单看过，道，老人家身体里有很多无法共融的意识，沉重非常，压着主体的那个意识，互相争夺主权，才会一直混混沌沌。

但这不是任何身体的病症，而是灵魂层面出了问题，老中医对此表示爱莫能助。

小中医倒是敢干，老中医把初生牛犊给扇回去了。

“您怎么看？”审讯员恭恭敬敬地向阳砚询问意见。

阳砚站得离他们有点距离，一根手指抵在厚厚的特质玻璃上。

丝丝缕缕的妖力从各种看不见的缝隙里钻了进去，没引起警报叫唤，也没被察觉。

妖力末端慢悠悠连接到老妇人身上，悄无声息地没入她体内。

半晌，阳砚把手指放了下来。

“问吧。”他语气懒洋洋道。

审讯员：“她不清醒着——”

一转头，看见老太太忽然就停下了脚步，露出茫然的神色。

这是清醒了。

周卓尔是个普通人，感受不到他们所说的什么妖力，在得到可以进入的答复后，转头看向阳砚。

“老大夫没瞎说，”阳砚抱着胳膊，往里面擡了擡下巴，“宋世清血脉特殊，母系氏族所有先人的记忆传承压在她脑海里，受了刺激又没有妖力，调理不清，话说不清楚很正常。”

老刺猬行医多年，这样的案例少，他不干没有把握的事情，怕出了问题医闹，所以也不让小刺猬冒冒失失上手。

不过这事，阳砚还挺熟。

“她写写画画的，是不同的记忆争夺时留下的痕迹，”阳砚见过很多鬼画符，眯着眼指给周卓尔看，“她的祖先们有话说，你去听听看吧。”

周卓尔犹豫了片刻，“您呢？”

阳砚摇摇头。

他没那个耐心听那么多老妇人跟他聊那么多岁月峥嵘。

“老人家上火了还是会攻击人的，您要不还是在外面吧。”审讯员放周卓尔进去时劝道。

周卓尔拒绝了。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房间里，静静地看着宋世清脚步蹒跚地在房间内慢慢走起路来。

外表上宋世清还是那个老人家，但有几秒钟，她忽然能挺直了腰，脚步轻盈片刻，又立刻沉重起来。

周卓尔在那短暂的几秒里，从她身上仿佛看到了一名少女。

在她的注视下，宋世清轻轻摸着自己的头发，报以回望时，眼珠如同颜色很浅的玻璃球。

这个动作在审讯室的录像里出现过很多次，在监控的视角里，周卓尔什么都没看出来。

但面对面对视时，她忽然明白了那个动作的意义。

就像之前学少女的走姿，那是一位女子正在对镜梳妆。

这里没有镜子，所以宋世清是在以周卓尔为镜，仿佛这个坐在小板凳上的女人就是她想象里镜子中的自己。

那一刻，周卓尔认出她苍老的身体里冒出头来的年轻灵魂。

宋世清神志不清时嘴里嘟囔不停，现在反倒不说话了。

对面周卓尔就抱着膝盖托着下巴，安静地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也什么话都不说。

若是不知情的人来看这和谐相处的场面，还以为这是一对母女。

在周卓尔安静的注视下，宋世清转过头，重新在屋里慢慢踱起步来。

她踱到不知道第几圈的时候，一回头，发现周卓尔搬着小板凳坐到了墙前面，挡住了她踱圈的路线。

女人柔软的手指虚虚碰着涂画，一寸一寸抚摸过去，认真地阅读着那没有文字的图形，声音年轻温柔，有着天然平定人心的力量。

她道：“我也在山村里住过。夜里黑黑的。”

那指下，正是用幼稚笔触画出来的山川河流，山上漂着黑黢黢的几个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