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镜中人
第144章镜中人
审讯室里,周卓尔慢悠悠地讲着她自己的故事。
“我考上大学那年十七,坐火车上学的时候被拐的,睁眼就在山里了。跑了一次,没跑走。”周卓尔望着墙,轻描淡写,“生了三个孩子,夭折了一个,女儿十三岁的时候卖出去了,儿子长到八岁那年,我跑了第二次。”
她小小的儿子从会说话起就会告小状,所以第一次她刚走到大路上就被捉了回去,第二次便趁着黑夜跳了河。
山路弯弯绕绕走不出去,但是水总是往外流的,她跟着河水走,总能找到出去的口子。
但是还是那句话,河水太冷,她没力气,上了岸,是陌生的村子。
那片地方的人心都连在一块,一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是逃出来的,稍微一问便找回了原家,捆着送了回去。
送回去的时候两村人都扛着棍棒,见面笑呵呵的,其乐融融,她则被当猪一样绑着手脚吊在村口。
她婆婆恶狠狠地说,吊她七天七夜,千人看,万人看。
她听见了,心想,小破地方凑一锅蚂蚁都费劲,哪里找得出那么多人。
被吊着的那段时间,她眼看着村里又张灯结彩,挂上红布迎接新娘。
很简陋的结婚仪式,新娘子被捆着送进土庙里跪天地。周卓尔也跪过,摁着磕头后擡起头,能看见莲花座上的送子观音慈眉善目,好像在冲她笑。
塑像不会笑,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塑像是活的,是个妖精,保佑村子发财的,结婚的新人只有它点头了才能成。
妖精大人说她八字好,旺夫,所以她虽然跑了两次,但是没被打死。
那天那个新娘子运气差,观音娘娘不太喜欢她,生了一个儿子之后,在一个鞭炮声声响的除夕夜里被摆上了供桌。
白花花的肉摆在那,一晚上就不见了。
她被摆上供桌前还在给那家人做饭,第二天不见了后,她全家也暴毙在了床上,听说死因是中毒,满满一大桌年夜饭里每盘菜都下了农药,连酒里都被撒了尿。
事情传开之后,找不见的白肉被周卓尔找着了,吐在了河里。
周卓尔望着那一幕,忽然豁然开朗。
她慢慢等着,攒着,一直到儿子长到十六岁要进城上高中那年,终于等到了本村的一场流水大席,所有同姓村人不管是不是当地人都能上桌,桌子沿着路一直摆下去,热闹非凡。
那天她笑得非常灿烂,盯着每个人每一口,被婆婆骂笑得像是条母狗,也还是笑吟吟地招呼所有人,然后蹲在水沟旁边帮厨子磨刀。
到点,所有人去到庙里,请神出游,观音娘娘的神像被稳稳端着耀武扬威地,沿着河一村一村巡游,一席一席轮流吃。
最后没吃完,游也没游完,神像摔进了河里,大家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哼哼。
这就是到时候了。
周卓尔背上一捆菜刀和农药化肥,一个接着一个的人,像是秋收时分那样镰刀挨着稻谷,一碰就折。
刀口都卷了霍了,活还没干完,观音娘娘来了。
周卓尔也累了,握着刀站在黑沉沉的水里,望着土糊的神像淌着泥水朝她过来,河水翻滚着叫嚣着扑来,像是要遭天谴。
黑滚滚的天谴里,中庭局姗姗来迟。
就是那会儿,周卓尔认识了闫晗。
年轻的局长大人冷漠地看了她几眼,递了一把刀,说这个砍不卷。
刀很冰手,砍完了,周卓尔手都快被冻掉了,那观音娘娘也伏诛了。
她把她的婆婆、儿子、丈夫,三个最忠诚的信徒拉到观音娘娘面前,割掉了舌头,其中两个吊在村口,剩下一个套上犁,跪在地上来来回回犁地,三个人轮流来。
周卓尔搬了个小板凳,托着下巴边看边想事情。
中庭局把附近的事情都料理干净了,闫晗才晃晃悠悠地过来找她要刀。
还刀的时候,周卓尔问闫晗,他们是干什么的。
闫晗眨巴眨巴眼,装模做样地把了把她的脉,然后道:“回家去吧,但是你爸妈在你失踪之后第三年就不在了。”
中庭局既然找到这儿来了,那么整个村的信息闫晗都掌握在手里了。
他没细说,其实她爸妈一个疯了,一个累死在找她的路上,家破人亡,保不齐她还得坐牢。
“这座山我一个人走不出去,要不你们稍带我一程吧。”周卓尔睁着眼睛说瞎话,“大山很难跑出去的,我可以给你们带路。”
闫晗不点头,她就握着刀不还。
最后闫晗当然还是同意了,运作了一下,从此以后周卓尔给他打工,就当是服刑了。
他对周卓尔道,像这样的村子并不少见,他们要管的那一部分,妖做土神,信徒们指望着妖精吃饭,妖精也指望着这些人供养。
妖吃人,人就互相吃。闫晗说,周卓尔那一刀刀,彻底断了那座山世世代代的指望,但是山外还有很多人,很多妖。
“我看过好多人,最开始和我一样想跑,最后都留了下来,一块养着庙里的土神仙,然后争着把名字往纸上写,往碑上刻,荣辱与共,世代兴荣。”
周卓尔道:“我吃不了那老些苦,也不想我姑娘吃,砍了吧,断在这儿拉倒。”
宋世清盘腿坐在她对面,瞪了她好久,开口道:“这怎么行?”
“行不行的,我反正是开心了。”周卓尔莞尔一笑。
她上身微微前倾,手指抚摸过鬓角,将散开的发丝归拢到耳后,就像是宋世清糊涂时候做的动作。
对镜梳妆,她学得像,做起来更自然漂亮。
“所以你看,我现在什么样?”她温柔地笑,“好多人会恨我吧,在背后念叨我的名字,跟他们孩子说记住这个女的,她要断了我们的生路,孩子就跟他的孩子讲,讲到以后走在道上,绕着这个女的走。您琢磨琢磨,流芳百世和遗臭万年,不都是这个道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