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时光尘海
第125章时光尘海
这时候,阳砚才将目光投向半空的虚影。
虚影里的人形擡起手,众多一样的脸上是已然扭曲的神情,其中居然还有一些想通了什么的恍然。
如若不是它陷于裂缝,恐怕立刻会冲过来把两个人撕开。
眼前的一幕好像比它的研究无果、心血被毁更令它挫败,但让它的行为更加无度的,是阳砚一扫而过的眼神。
它很少直接接触妖精,往往都是坐镇总部远程指挥,妖精被送到它手中时,很少是活着送过来的。
属于妖精那种目空一切、高高在上的漠然,上一次见到是十几年前中庭局被从内部击溃的那个雨夜。
那场雨里的大火,烧得天空亮如白昼,报丧鸟冲出地下,站在火中,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
鬼魂之上,双目皆金的妖精自火中行走而过,火雨降落,宛若神罚。
它俯视了妖精一辈子,只有那一次擡起头,忽然发现自己也是被俯视的蝼蚁之一。
也是那一次,它才认识到花了半生去杀的,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它引以为傲的所有逻辑、所有科学、所有基础,在所向披靡的力量面前,被彻底击碎,透过永不熄灭的火焰,它好像窥见了那个无法解释的秘密世界的一角。
现在这个怪物就在它眼前,同样只是一眼,甚至怪物连手都没擡起,它就被一股灼烈的风重重扫回空洞的裂隙中。
烛龙晶体彻底消解,无影无踪,裂隙失去力量支撑,慢慢弥合。
它从逐渐淡去的景象里,看见那片荒芜冰寒的绝境冰川,悄然融化在金色的火焰中。
无可奈何,无数个它的灵魂碎片被丢进流转的时空里,从另外的意义上获得一种永生。
就像它的愿望,在获得永恒的生命里将它的研究做到极致,这只是第一步,虽然有点偏差……
它的灵魂无意识地在时间的碎片里流动,在折射的微光里,它看见无数个自己。
找准一个锚点,它恍惚降落,像是以第三人视角观看曾经的自己,在熟悉的记忆中,慢慢镇定下来。
它找回一点当年的感觉,在浑噩之中慢慢勾起唇角,漫不经心复盘着早已写下的计划,却忽然感到一阵恶寒。
大概是失去肉身,它的情绪更加外露,皱眉恍惚回头,看见熟悉的场景中,房间的角落里,多出来一个本该不在此处的人。
大概连人都称不上。
那也只是一片虚影,皮肤苍白,蜷缩在角落,目光穿过它的灵魂,最后落在血腥满地的手术台上。
她的脸和手术台上的实验体一模一样,连眉间那抹朱砂痣都生得不偏不倚,在民间是会被称为有福缘之相的孩子。
可惜,所谓面相,飘渺虚言,没有应验。
手术台前档案标签上,年轻的闫立冬镜片反射冷光,面无表情地签下实验体的代号——
观音。
他拿着手术刀切开当年还未被红树林绞杀的观音的身体,皮肉绽开,依旧还是人类的血肉,不会长出其他手臂,也不会变成粗糙的树皮。
壳子还在,但她已经和地下身处鸟笼里的孩子们一样,是实验体的一员了。
自始至终,角落那个和观音一模一样的女孩都默默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带着一种已经麻木的憎恶。
它忽然意识到,也许它生前每一次落刀,角落里都会有这样一个灵魂的虚影,死死盯着他的刀锋,只是从未有人注意到它们的目光。
历史上一直被试图解释真实存在的人类灵魂,被死后的它通过这种方式观测到了。
它还未来得及咧开嘴角,就看见那双垂泪眼眶中,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偏不倚地对准了它。
分明不在同一个时空,但那一转眼,它确信那目光就是在看它,甚至漆黑的眼珠都因为注视而有了神采。
她不再蜷缩,慢慢伸展身体,从阴影里站了起来。
这样的情况,任何学说都无法解释。
它猛地退出这片碎片,转向海洋般的记忆片段。
每个片段中,几乎都会有一片灵魂忽然转头,向它看来,目光幽如烛火。
倘若阳砚在,他就能把那些面孔和他在幻境中翻阅过的实验档案一一对上。
从小到大,有被记录在白名单上的报丧鸟,也有根本没从实验里存活下来的小孩。
除了三期实验体的那一帮孩子。
那样多的数量,那样亮的眼睛,漂浮在无光的时间之海中,几如火海。
但闫立冬不会记得他们,生前死后,皆是如此。
它回望以莫名其妙的目光,而那些幽魂接二连三从地狱般的记忆中爬出,如汪洋黑海上林立的幽峰。
明明多是孩童少年形象的幽魂,睁眼却像是等了很多很多年,终于有了聚焦点的目光,齐齐地落在它的灵魂上。
无数目光投来,同样编织出一张穿透漫长时间的大网,居高临下罩下,像是西方作品里的审判庭,沉沉压下,无声无形,却犹如千斤之重。
在大网的尽头,有一个比所有幽魂都更飘渺的影子,双手交叠地坐在那里。
是一个相貌很年轻的少年,脸上的稚气还未脱去,并不比海中立起的幽魂大去多少,但神情却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成熟。
少年长发垂地,每一根发丝的末尾都连接向时光洪流之中,看不见末端。
他脸上双眼,半开半闭,口中衔火,火燃不止,照亮一方,让闫立冬第一眼就看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