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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赛博蝴蝶梦木鱼

第49章赛博蝴蝶梦木鱼

阳砚擡眸,正好捕捉到闫晗眼中一闪而过的促狭笑意。

他的思绪飘逸,抽离出来,脑海中掠过多年以前的夜晚,曾经和现在,以及更远的从前忽然从海量的记忆之中翻出来,如同夏日的瓶装汽水一般的气泡碰撞。

婴孩、摇晃的楼顶、霓虹灯和空洞的风,妖界金戈铁马,妖狼高高跃起撕开羽族的身体,他鬼魅般穿过无边大火,耳后微凉像是有雪飘过。

还有那个花影重重的黄昏,从窗纱后面传来的一句低语,他睁眼时漫天飞霞,身悬于天与地之间,往天之上只有虚空,往地之下是芸芸众生,而在芸芸众生之间,一道目光穿透花墙,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自然是在的,或者说,他本来就没走,只是避而不见而已。

阳砚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闫晗,像是在思考,又像是无声的施压。

他相貌年轻,而且和闫晗冷心冷肺要用热情来伪装的亲和正相反,他神情放松的时候眉眼淡淡,在室内暖光灯下反而更有活气,不开口故意刺人、唱反调的时候会给人一种还算温和的错觉。

不过错觉终究是错觉,哪怕是从前,闫晗很多时候也会感叹他要是真是个哑巴就好了。

大概是怕逼急了阳砚发火,闫晗只是故意说了这么一句,很快又缩了回去,收敛表情,微微侧眸避开阳砚的目光,语气轻松地道:“跟您开玩笑的,已经很晚了,您早点休息吧。”

他没有再磨蹭什么,像是怕阳砚再开口说出什么冷情冷性的话,利索地翻下了床,擡腿就往门外走。

那动作和他进门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偏这个时候阳砚慢慢开口,不冷不热地吐出两个字,“站住。”

闫晗脚步一顿,回头。

柔软干净的被褥间,阳砚捧了一只马克杯,掌心的温度让已经放凉的咖啡重新滚烫起来,腾腾地升起热气,袅袅婷婷地化入低垂的眉眼。

“枕头。”他淡淡道。

闫晗一低头,那只被他污蔑成坐垫的枕头孤零零地落在那里,发出无声的控诉。

他哦了一声,慢吞吞挪过去,把枕头夹在胳膊下面,再度转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住了脚步,转身靠着门框,就这样挂着睡衣夹着枕头的姿势,歪歪扭扭地靠在那,看了阳砚很久,头发还因为从床上弹射而起显得乱糟糟。

阳砚没有擡头,但是能感受到目光恒久地落在他身上的感觉,指尖落在纸页上,划过油墨印刷的西海岸绚丽风光。

被这样盯着看,他倒也没什么不自在,只是房间内属于另外一个人的气息逗留得实在太久,那目光无声却莫名地有种侵略性,像是不远不近的地方有只爪子在细细密密地挠人。

他倒是想要忽略,那就未免显得有些刻意,干脆擡头,直接撞上视线,递过去一个询问的意思。

——你怎么还不滚?

杀气倒是没有,但是赶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闫晗站在门框里歪着头,没有躲闪,眸光微动,细致地描摹过那不远处冷淡却熟悉的眉眼。

在中庭局里,他沉着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人看时,是相当有压迫感的,被直视者总会感受到一种审视、仿佛被洞悉无处可逃的恐慌,所以很少有人敢直接和他对视。

但现下,他隔着满室柔和的暖光静静地望过来,那些面对外人时精致冷峻的外壳都退掉,给人的感觉是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要说。

可那些话似乎又不堪言说,所以他最后动了动唇,到底是没说出口。

他只是在阳砚的耐心马上就要消耗殆尽的时候如释重负般笑了笑,轻声说了一句——

“晚安。”

***

实验室的产品不会做梦,这一条设定就写在所有实验体的出厂使用说明上,也写在例行检查项目指标上。

曾有人认为,只有人类会做梦,后来这一观点被认为时不正确人的,更准确的说法是只有人类是地球上唯一能够有明确梦境并对其进行反思和解释的物种。

这意味着,在实验室,哪怕在研究所地理范围的概念之中,这些产品并不被归类在人类范畴之内。

前半生的闫晗在出第一次任务之前拥有的场景记忆不外乎研究所里哪几处,所以基本上也没有做过梦,只是路过某个专攻梦境研究的实验室时第一次得知了梦境的概念。

被抓去询问的是一个实验品,十二岁的时候被卖来的姑娘,闫晗看见她的时候几乎都在掉眼泪。

据档案描述,她是研究所发现且抓到手的目前唯一一个拥有操控梦境能力的生物,

他在研究所的自由度还算可以,有一回他趁换班去问那个姐姐,为什么她会做梦,梦里都有些什么。

姐姐说,梦里是她的家,她梦到是因为恨和思念。

他就问,那梦在哪里?

姐姐点点脑袋,说在这里,清清楚楚,就像录像一样存着,塞得她脑子快要爆炸。

闫晗不明白,还想找机会问清楚,那个姐姐就死在了手术台上,再见的时候姐姐就只剩下了一块脑组织切片,剩下的组织被扔在回收池里无人问津。

他望着桌上那块切片,忍住了没有去摸。

沟壑纵横的样子,怎么看也看不到那个什么梦。

当然,后来大一点了,他就知道梦境是什么了。

然而他都不被归类在人类的范畴之中,哪里来的什么梦。他总是闭眼就是黑暗,意识清醒之后就会见到天亮。那天亮也不一定是真的天亮,只是实验室的灯亮了而已。

后来脱离了实验室,他依旧是很少做梦,即便是有,梦境总是支离破碎没有颜色,醒来就只剩一片模糊的印象,就像他简单到不值得记忆的前半生。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遇到阳砚之前的前半生。

仿佛在那段将他打碎再塑成的岁月里,他失去了做美梦的权力。

而大概是因为时隔多年之后,有一个人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哪怕看不见摸不着听不到,但那种强烈的存在感依旧环绕着他,充斥着这间房子,沉默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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