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无数高台无数日
第39章无数高台无数日
火原。
依旧是千年不灭的火，荒原上无数尸骨湮灭在此，曾经辉煌的殿宇早已坍圮，火焰冲天如同当年惨死在此的王族冤魂索命。
这里很久没有人出入，幻境登录，黑影从火中浮现的时候，荒寂的火原上竟然显示出一种诡异的热闹。
原本只是零星的几个影子，后来越来越多，汇成一道黑色的长河，从阳砚身边分流而过，他如同行走在一条漆黑的繁华街道上。
阳砚面无表情，烈焰绕着他的身体，衣裳遮挡下，身体浮现细密的裂缝，缝隙之下如同流淌着岩浆，皮肤的表面却同时浮现又融化片片冰霜。
极寒和极热，这就是他现在正在承受的事情，在无人可入的火原里，他可以不再隐藏他的任何身体状态。
口袋里，小花妖已经被激烈的冷热交替给折磨晕过去了，因此没能见到火原上出现景象。
那是这条黑色街道的尽头，仿佛是一座年久失修的高台，漆黑的台体中是无数被折断身体的妖精身体，暗红色的痕迹深深刻入压在它们身上的巨石中，呈现出一种血腥肮脏的质感。
台下点着火，黑影踏火而过，踩着台阶佝偻着爬上高台，再从另外一个方向下去，消失在火中。
阳砚偏头看着他身边的黑影，全都没有五官或者其他的任何识别特征，伸手过去就是一片虚无的黑雾，打散了还会重新凝聚。
他顺着这条漆黑的河流向前，也登上了那座高台。
其实也不用登上来，只要站在台下，都能看到台上矗立的石碑，碑上荆棘缠绕，还插着一把枪。
像个现代什么粗制滥造的景点生搓的莫名其妙的打卡点，前提是忽略枪的尽头上插着的人形。
所有从枪边经过的黑影，都要跪下虔诚地叩拜，然后张开虚幻的口，从枪头上流淌出的鲜血便浇灌在它们的口中，一影饮毕，下一影至，漫长的队伍毫无尽头，那血从日出流到日落，似乎永远也流不尽。
每一柄枪前还有一个影子，端着石做的长形器皿，将粘稠污糟的血液灌入被钉在那里的人口中。
那是相当耸人听闻的场面，像远古的血腥祭祀，愚蠢蒙昧，或者更像是对什么罪大恶极之人的处刑，任谁看了不毛骨悚然，油然而生一种强烈的悲哀和恐惧。
阳砚却没有分去一丝目光，漠然地站在高台的边沿，居高临下地望着巨大的黑影在他面前立起，将石做的碗捧到他面前，张开大口，仿佛要说些什么。
然而阳砚没有给它任何开口的机会，他伸出手，虚握成拳，隔着虚空从上往下一锤，便听得轰然一声，岩浆般的火锤凭空落下，将那黑影和它手中的碗压成粉碎。
“十六。”
他张口，轻声计数。
而那黑影还没说完的话，依旧从虚空之中飘来，带着浓浓的恶意——
“小殿下——”
阳砚擡头，他身后，数不清的黑影如海浩瀚遍布火原，黑海之上整整十六座血色高台铺开，被黑影串联，十六柄长枪钉死着十六个身影，十六个身影从婴孩到少年，足够排列成一个少年的一生，在阳砚擡头的同时，从鲜血淋漓之中擡起头来，露出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
同样的狼狈，同样的苍白，同样锐利冷漠的眼神，隔着无数遗落在荒芜时空里的年岁，显示出惊人的一致性，重重叠加，最后重合在最后一个身影上，是那茫茫黑海之上唯一不灭的永恒烈火，如同金色的当午炽阳永远不落。
那充满恶意的话也就被扼在半途，因为所有黑影一擡头，就看见了每一座高台上悬挂的十六轮金日。
“想知道当年那些东西是怎么死在我手里的吗？”阳砚微微地弯着眼睛。
这种时候，他居然在笑。
而且不仅仅是他，他身后的十六个血色的身影居然也在笑。
整个幻境都是一颤，随后，十六轮金日当空坠下。
***
整个妖界都被火原上传来的近乎毁天灭地的巨响惊动了，狂欢之中的妖精骤然回首，只见那一边的天空惨亮一片，仿佛天地都为之荡覆，火原之外的飞沙走石被掀出百里，冲天的火光将半个妖界的天空都照亮如同白昼。
狂肆的妖力让无数沉睡的双眸倏忽睁开，本来已经尘封很久的记忆突然被从角落翻出来，让它们同时想起一个已经在妖界销声匿迹多年的名字。
拥有巨大网民基础的妖精论坛首页都停止了滚动，在那剧烈的震颤传来的十几秒钟之后才有新帖顶上，随后数不清的帖子瞬间被筑起高楼。
哪怕是对妖力变化不敏感的妖精都能感受到整个妖界突然沸腾。
身形庞大的凤凰拖拽着巨尾，所过之处卷起飓风，尚不能化形的程居安抓紧了凤凰背部的羽毛，整个人只能贴在凤凰的背部，还要腾出一只手来回消息。
“楼危月说王都没事，楼危雪在清扫漏网之鱼。”程居安大声说。
化成原型后全身火红不带一丝杂色的楼危雨应了一声，冷冷道：“老鸟是不是找到你了就觉得没有顾虑了。”
时间太紧，她只听个大概就直觉要出事。就连楼危月一开始也只是觉得等阳砚回来了不好收场，但她直接就说，先想想万一一个不好，怎么让这场盛典收场。
“好歹也算是你的成人礼，闹成这样，老鸟是丝毫不考虑母亲会如何想。”楼危雨咬牙切齿。
“我不在乎这个。”程居安道，“但火原不是一般进不去吗？”
他来的时日短，但很多知识已经在论坛上恶补过一轮了，还是知道这一点的。
“不掺和老大和那些叛军的恩怨，横竖今天是拦不住他开杀戒的。”楼危雨道，“只是这种时候，王室需要有一个人出来表明态度，稳定局面。”
这一遭肯定会惊醒很多老人家，楼危月需要坐镇王都，楼危雪维护治安，这个任务就属于她了。
老妖王不能来，来了她怕阳砚反手把这只老鸟也给杀了。
她展翅，身带流火掠过妖界广袤的森林，感受着妖界紊乱的妖力，啧了一声。
希望火原周围居住的妖精能尽量少受这无妄之灾吧。
***
王都妖宫，老妖王怔怔地望着远处的明亮，面上虽然没什么表情，眼神中却有震动。
和下面几个小的不一样，他见过类似的场景，甚至曾亲身置于其间，哪怕现在身处千万里之外，也能瞬间会想起当年的景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