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子
小太子
没头没尾的几句话让陈圆圆莫名,这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地放了她更让陈圆圆摸不着头脑。
小太子更是奇怪。到了偏厅不久便屏退众人,直楞楞盯着她的脸看。
“太子殿下,是臣妇面上不洁么?”被一个八岁孩童直愣愣盯着,陈圆圆心中发毛。
“没有不洁。”小太子收回目光,笼着手,“你长得有点像我母亲。”
长得像颜皇后?不是吧,过世的颜皇后据说很端庄来着。
“不是皇后。”小太子似乎看出令宛所想,轻轻朝她笑了起来,“我说的是我母亲。你眼睛和母亲很像。”
啊。陈圆圆反映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无意间就被通知了个宫廷秘辛。
啊啊啊。这政治小怪物是恨不得沈许两氏灭族的速度不够快么?
“别怕,只要你不说,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小太子眼睛仿佛是什么透视眼,将陈圆圆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于是许令宛不自然低咳嗽好几声。可又等喝了好几口水后才意识到不知这水有没有毒。
“放心,父皇不会杀你。”萧元熙看着眼前那双后知后觉苦兮兮的眼,再次开口给她吃定心丸。
按理说许家出来的女儿不会这么不小心。但···父皇也说过,凡事总有个但。
“刚才你和父皇说,你不怕老师?”萧元熙看着那双和母亲如出一辙的杏子眼,不觉想和她多说话。
“沈丛是臣妇的夫君,臣妇自然不怕。”老皇帝让她和太子独处的举动她虽捉摸不透,但到偏厅后小太子一系列举动让她好感倍增。
不知是不是做了母亲的缘故,她看小太子亦有亲切之感。
“那老师对你很好。他在东宫给我讲课时,很严厉。”萧元熙不知想到了什么,悠悠笑起来。
令宛暗啧了一下:“那你肯定是上课不专心或是课业没做好。”看嘛,小学生读书自古就是千古难题。
“嗯。我那天背书时想着下学后让小黄门抽陀螺给我看,所以背着背着就不知背到了哪里。”萧元熙半垂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蝴蝶的双翼,“老师生了好大的气,罚了东宫内所有的侍读和内宦,还罚了他自己。”
天家尊贵,所以皇子们小时候犯错,都是由身边近宦或侍读替罚。但做老师的自己罚自己,还不多见。
陈圆圆沉吟一会,问:“为什么沈丛要自己罚自己?”
“老师说,教不严师之惰。是他没看顾好我,所以才让身边的奴婢钻了这样讨我欢心的空子。”萧元熙语气淡淡。
古代确实是没有什么寓教于乐的理念。何况是一国储君。
顶级的师资配置固然难得,但那些大儒重臣们只想着如何教导处一代明君,没想过一代明君小时候也是个有好奇心和玩心的孩童。
“沈丛罚自己是对的。”自然不能说自己老公教育方式的不对,陈圆圆想了想,看着小太子的眼睛认真问,“殿下可知臣妇为何觉得右相当时的做法是对的?”
萧元熙瞥了她一眼,抿唇道:“孤是一国储君,老师怕孤若玩物丧志、好逸恶劳,那日后如何对得起天下黎民百姓。”
倒是个小明君,通透务实。
陈圆圆点头,可又怕是小太子装的模样,于是没忍住继续给自己老公补充说明:“殿下聪慧。身为国之储君,确实要以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为己任。”
“但臣妇认为,右相当时处罚您身边的侍从,又处罚了自己,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在。您想听一听臣妇的见解吗?”许令宛这话说得其实很僭越,但又怕沈丛养了一个小万历。
萧元熙却不以为意,盯着陈圆圆看了一会,振袖道:“那你说来,孤且听听。”
陈圆圆赶紧谢恩,随即绘声绘色地开始讲述了一个《长安的荔枝》的故事。
“啊,这明皇实在昏聩!劳民伤财,举一国之力就只为了吃几颗新鲜荔枝,实在愚不可及!”萧元熙毕竟才八岁,听到故事结尾处,不禁迫不及待开始义愤填膺。
“殿下说得对,确实昏聩,确实愚蠢。”小孩子都喜欢听故事,陈圆圆这次笑眯眯地喝了口水。
“明知此事不可为,为何御史台竟无一人直谏?文武百官竟也由着明皇胡来?!”不愧是老萧家的政治怪物,小太子气愤之后,很快就抓住重点。
陈圆圆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强压住想去捏他脸的犯贱举动,微笑道:“因为他是皇帝呀。”
小太子皱眉,欲争辩,但令宛却温柔打断他,问:“殿下,臣妇听闻,宫中有规定,凡国君储君用膳,食不过三筷,可是真?”
这是宫中众人皆知的事,自他懂事起就被教导再喜欢吃的东西也不能超过三筷表现出喜欢,是以萧元熙无所谓点点头:“是,不仅本朝,历朝历代也皆是如此规定。”
陈圆圆眯起眼:“那臣妇想请教殿下,这是为何?”
“当然是为了防止宫人知道主子的喜好,以免借爱恶毒害主子。”萧元熙不懂右相夫人明知道的事情却还在问他一次。
正当他准备继续就“长安荔枝”发表自己看法时,他瞧着眼前这个和她娘亲有着一模一样眼睛的貌美夫人笑意深深,忽地瞳孔微缩,胸腔里那愤愤不平的怒火忽然就慢慢熄灭了下去。
“夫人是想告诉孤,老师此前之举,一是责孤耽于逸乐,玩物溺志;二更是通过责罚自己杀鸡儆猴,给孤周围那些想投我喜好或者正观察我喜好的佞臣谄奴一个警示:再有下次,格杀勿论。”
毕竟东宫少师若接二连三因为太子耽于声色惩罚自己,皇帝皇后知道了,出于名声考虑,只会处罚所有侍读并让所有内宦陪葬而已。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不容置喙的天家威严尊贵,不是说说的。
“殿下聪慧。”陈圆圆笑眼明亮,“为君之道、为国之要自有陛下和殿下的夫子们教授。臣妇只知道,臣妇只是区区一内宅主母,下面都有人想通过投我所好得我青眼,何况殿下是东宫之尊。”
萧元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默了一会,忽又问道:“那后来明皇的国怎么样了?”
陈圆圆不得不再次惊叹他的政治敏锐,笑起来:“殿下想必早已猜到了,这样的朝廷腐烂不堪,既无忠臣也无良臣更无贤臣,等待的自然是灭国的结局。”
萧元熙噢了一声,正色道:“那确实灭的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