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2
被囚2
从那日沈怀瑾见过令宛后,每隔三日,他便会来别苑一趟。
许令宛无视他,将他视作空气;他也不恼,就在旁静静陪着。
因来的时辰不定,有时天晴,令宛作画时递笔的人便由出岫变为他;有时下雨,令宛歪在窗下看书听雨,给屋内花瓶重新换上一束金桂的人也会是他。
偶尔来得晚,正赶上令宛吃夕食。他便自顾坐在令宛对面,沉默地看她吃饭。
许令宛和沈怀瑾接触不多,对他更是没什么了解。可每次看他风尘仆仆地来,有时只为呆小半个时辰后又风尘仆仆地离去,如此风雨无阻,令宛生出一种被沈怀瑾爱(爱的对象除了她外)还不错的想法。
山中无日月。起初陈圆圆还会记着自己被囚的时日,后来见沈丛还未找来,便不再记了。
她的肚子也日渐丰隆了起来。她和沈怀瑾自那日聊了几句后两人再也没说过话,但随着她身子日渐沉重,他看向她的目光添了几分许令宛看不懂的神色。
平静,又很复杂。偶尔还会看着她的肚子,出神。
如今才是真正的他为刀俎、她为鱼肉。令宛懒得管,左右她知道沈怀瑾现今不会对她怎样,是以这些日子竟是她来这里后真正意义上清闲无事躺平的日子。
这天沈怀瑾来得早,她午睡刚起。
迷迷糊糊走出寝卧,就见屏风后长窗下做着一个熟悉清竣的身影。
许令宛脑子当时睡懵了,看见这个身影时当即眼尾一红,喊:“沈丛。”
她声音带着哭腔和浓睡后的娇哑,无限委屈娇缠。
那身影一震,随即沈怀瑾面带怒意地转了过来。
令宛看清楚后,慌忙别过脸,努力将自己眼里的泪意压下去。沈怀瑾却不放过她,见她想跑,脑子一热便霎那间捉住她的手腕,一双深黑的眸子里怒意更甚。
啪!令宛扬手一个耳光扇了上去,冷冷道,“放开。”
沈怀瑾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如此打过,眼中怒不可遏。加之手中捏着一段日思夜想的皓腕,心中那头欲兽险些破笼。
但他最后还是放开了,因为他看见许令宛哭了:抿着唇,冷冷地任眼泪落下。
他放开许令宛,半垂下眼。垂首站了一会,什么都没说,径直离去。
晚上出岫伺候许令宛歇息时,才发现她手腕上一圈淤青。
出岫打着手语,焦急地问她怎么了,腕上淤青哪里来的,说着就在上来再检查令宛其他地方有没有这样的伤痕。
令宛扯下袖子,淡淡说了句没事。
出岫却显得很害怕又紧张,坚持要问。
令宛瞥她一眼,随口说“就是不小心磕到了,不用管”。出岫却在听到话时当即跪了下来,伏在地上瑟瑟请罪。
这样奇怪的举动让令宛心中大为不解。她让出岫起来,出岫不肯。直到令宛说自己无事,让她确认确实只有腕上一圈淤青后,她才松了口气。
令宛觉得奇怪,问出岫为何会紧张害怕。出岫不敢说。直到令宛做了回小人,威胁她若不说,她便直接去问沈怀瑾时,出岫才瑟缩着比划解释。
“公子说,要是没照顾好您,您若敢有半点伤残,奴婢们便以命相抵。”出岫不敢看令宛,比划时都在颤抖。
怪不得她走哪儿三名武婢跟哪儿,原来是怕她想不开。
沈怀瑾不仅用红月绿云威胁她,也用照顾她的无辜人威胁她。
她用现代人的标准将他视作小青年。他这哪里是小青年啊,分明是个杀神。
令宛气得在心中再次骂起沈丛,龙生龙,凤生凤,沈怀瑾这般狠决,老子能是什么好东西!
想到那个冰山般面孔的男人,许令宛心中就涌起苦涩。
从理智和现实角度,她不应该想他的。她失踪这么多天,那么他和她的缘分就早应该结束了。
即使沈丛找到她,在嫡长子和继室的选项里,陈圆圆可不觉得他会选择她。何况沈怀瑾对她又有那般想法,那样高傲孤清的沈相,如何会容忍自己活在这个世上。
“怀瑾。”又一个三日后,沈怀瑾按期来别苑。手里拿着几支从山脚剪来的荷花,香气清雅。
这是这么些天来令宛第一次主动开口和他说话。他眼尾发红,将那池塘里开得最艳的菡萏插在玉瓶内,淡淡“嗯”了一声。
“你打算将我在这里关多久?”山间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清新湿润,令宛的声音似乎也带着水汽。
“等搜查没那么严了,就下山。”青年擡起两片轻絮似的睫扇,簌簌而动。
哦。是沈丛还在找她吗?令宛鼻头一酸,别过脸。
找到她又如何,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她即使被找到,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与其回沈家承受各种猜测,夹在两父子中间,不如借此离开,外面天大地大,自有她的容身之地。
“你放我走吧,我不回沈家。”令宛难得对他展颜,漂亮得恍惚山脚满池红莲。
沈怀瑾一滞。他预想过千百次许令宛冲她笑起来的样子,但是没想到她第一次主动冲他真实笑,是这样的哀伤。
“为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为什么。可能想多听她说点话,也可能是眷念她此刻的主动。
陈圆圆看了一眼他,目光移到他手里的娇艳菡萏上,最后目光落在了窗外某个地方。良久,方启唇道:“其实不瞒你说,我老早就想离开沈家。”
“沈家人大多都很好,但架不住有那么多人。我既要做个彩衣娱亲的儿媳,又要做个亲善可亲的妯娌,还得是个宽容大度的嫡母。你不知道这两年,我有多烦。”
“尤其是在你父亲的内院上。”
“其实我不是个多宽和多贤惠的人。有的时候,看着赵氏秋氏,真的好想让她们滚,有多远滚多远。”
“但我只能心里那么想上一想,因为她们是棠姐儿、怀安的生母,我再怎么讨厌他们,也得看在孩子的面上,不可为难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