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序:浴火少年,灯前舞剑
第1章序:浴火少年,灯前舞剑学生时代我作文很少拿高分。
因为那时候要写八股文,而且最好能掉掉书袋,引用几句古人或“伟人”的话。这种题目我看了就头痛,总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草草交卷。
一直到今天,没有感动我是不写的。那感动又最好是突然的感动,让我感动得要命,非借着笔墨抒发不可。所以我很欣赏厨川白村说的“文学是苦闷的象征”。
我的文学作品确实是用痛苦换来的。碰到挫折,我写《萤窗小语》给自己打气;跟儿子大吵一架,我写《超越自己》平复彼此的情绪;被人欺骗,我气疯了,骂自己是猪八戒,接着按下怒气,写《我不是教你诈》;看到女儿愈走愈远,我写《爹地的小女儿》,边写边擦眼泪。如果说我的作品能感动不少人,真正的原因不是我的文章有多好,而是我自己先感动了自己。
绘画也一样!我的经纪人最清楚,我画有些主题,像樱花、昙花,几乎画一张卖一张。但我就不画!也不是不画,而是很少画。因为没感动,我的笔就动不起来。
感动常是排山倒海的。譬如樱花,前一天还光秃秃的树枝,一夜间突然盛放。让我看见倒吸一口凉气,天哪,怎么办?
于是再怎么忙,我都会把别的事放下,赶去花下写生。一边画一边看花落,也可以说一边感伤“韶华不为少年留”,极力抓住美丽的瞬间。
问题是我画的花都开不长,也可能正因为稍纵即逝,所以让我珍惜。譬如樱花,当我把写生的草稿转为完成品,那花期八成已经过了。昙花更是如此,那么多的花瓣、那么短的绽放,夜里八点开,十二点已经渐渐合上,我再有本事能写生几朵?又能有本事一年画几幅?
看山看水也一样!少年时看山比较容易感动。而今“五岳归来不看山”,非碰上“奇山异水”不会动心。从另一个角度想,当我遇到动心的山水,就好像饿了好久的人,爬着滚着也得“大口吞下去”。
这绝非夸张,我有照片为证!去年登黄山,为了在某个特殊角度写生,我曾一手抓着铁索,一脚钩着栏杆,几乎悬在半空中作画。“搜尽奇峰打草稿!”大概是艺术家都有的坚持。我有个朋友的儿子爱摄影,居然一人爬到布鲁克林大桥的顶上拍照。朋友全家去黄山,半天找不到儿子,突然听人喊:“危险哪!”抬头惊见儿子正吊挂在悬崖上。
所幸我的画不见得都需要实景的感动,常常读古诗词也会怦然心动,那很少因为景物表面,而多半是因为景物背后的血泪深情。
我的儿子刘轩,那“轩”怎么来的?是我读苏轼悼亡词“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得来的。我也曾把那首词意作成画,很成功,道理简单,因为感动!
这本书里的文章和绘画常常来自同样的感动,也就是一个感动袭来,写不够,还要画;或者画不足,还得用文字抒发。
《浴火》就是切肤之痛,那是写我少年时的灾难,一声砰然巨响,我没了家,也告别了童年。我过去虽然多次提到那次失火,但是直到五十五年后的今天,才终于敢面对记忆中的烈焰焚身,画出来,而且画得美!
《灯火迷离的小巷》是我应联副约稿写成的,我必须谢谢编辑,他们是作品的催生者,很多深藏的东西,像我被抢劫、到派出所做证、小太保说他破处时邻居妈妈的暧昧表情,都因此浮现。
我也画了那时的小巷,窄窄的、破破的,竹子拼成的屋顶上晒着菜干和咸肉,巷道上横挂着睡衣、三角裤。炊烟呛人,恶犬狂吠,帮派械斗,武士刀出鞘……
还有那幅《夏日园趣》,画的虽然只是两只小鸟吃西红柿,写的却是父亲临终颤抖的嘴唇和我的自责。
《云之泷》也一样,表面写的是早年乌来的风景和令我心动的泰雅族美少女,其实讲的是对流金岁月的伤逝。
至于《听雨》那篇文章,最能写出我对人生的感怀,而且我用这个触动从“听雨歌楼”“听雨客舟”到“听雨僧庐”,一口气完成三张痛快淋漓的作品。
《妻的导盲犬》虽然是极短篇的小说,但跟我熟识的人一看就知道写的是谁,在真实世界里谁是导盲犬。
《米奇与米妮》是我写自然生态的文章,过去我写螳螂、写野雁,这次写小家鼠。很多人警告我,被野老鼠咬了会得狂犬病,感谢老天,迄今我还活着。
这本书里也有三组很特殊的散文和绘画,是我临摹台北故宫博物院“镇馆之宝”之后创作的,我喜欢用浅白的笔触写艰深的东西,希望读者能在诙谐的文字背后,看到我要分享的绘画心得。
另外必须一提的是书后有几首小诗。当我在报上发表的时候,有人惊说刘墉居然也写诗。其实那是我少年时的最爱,甚至因此得过大奖。杜甫“晚节渐于诗律细”,我这个老小孩,也灯下看剑,长铗出鞘,试舞几下,请大家不要见笑!
这本书是我的第六本诗画散文集,四十年前我出版第一本《萤窗随笔》时请张大千先生为我题书名。大千先生对我很厚爱,他送我三件作品,一件是题我的书斋“氤梦楼”,一件是“萤窗随笔”,还有一张四尺半的泼墨山水画。而今第一件还挂在我的书房里,第二件去年捐给了浙江美术馆,第三件今年送给了台北的历史博物馆,这本书在台的全部版税,也将捐给两岸公益团体,谢谢大家几十年来对我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