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会说话
老房子会说话
清晨七点十二分,曲清欢蹲在老屋阳台,手里捏着个落满灰的猫饭盆,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考古发掘。
这盆上一层油垢,能刮下来炒盘菜喂流浪猫都不带心虚的。
她一边刷一边嘀咕:“你说你,连只猫都不如——至少人家还能靠卖萌获得投喂,你呢?靠灰尘成精?”
但她没敢进卧室。
那扇门关了十年,像某个被封印的副本,boss还没准备好上线,小怪都不敢乱动。
厨房倒是让她擦了三遍灶台,抹布从白变灰再变黑,最后直接扔进垃圾桶当牺牲品。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介入方式”:用劳动制造存在感,假装自己不是来拆男主心理防线的,而是来搞家政突击检查的。
手机震了一下。
林小满发来消息:【您登记的“老城记忆”访谈预约通过了,今天可采访居住十年以上的原住民吗?】
曲清欢盯着“原住民”三个字笑了,回得飞快:【有位面馆老板,算活化石。】
中午十一点半,阳光正好,面馆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洒下一地碎金。
两人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像是惊醒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赵伯擡头,看见沈时叙,手一抖,筷子掉进汤锅里,“哗啦”一声。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老爷子若无其事捞起筷子,继续下面:“牛肉汤,要宽面还是细的?”
沈时叙声音很轻:“宽的。妈……以前都这么煮。”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仿佛二十年没开过的水阀,突然拧松了一圈。
赵伯的手猛地一抖,汤勺“哐”地磕在锅边。
“你妈啊……”他低着头,没看他们,语气像在讲别人的事,“最不爱做饭。这店里的面方子,是她抄了我三十次才记住的。”
曲清欢睁大眼,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啥?贤妻良母人设崩了?
在她脑内小剧场里,沈母一直是那种穿碎花围裙、笑容慈祥、能把苦日子熬出香味的传统母亲形象,结果现实是——抄作业三十遍才勉强及格的家庭料理选手?
她偷偷瞄沈时叙。
男人怔在原地,眼神一点点裂开,像是童年滤镜被人拿砂纸狠狠打磨了一遍。
原来那碗他视作“母爱唯一凭证”的汤面,根本不是天赋异禀的温柔,而是一个笨拙女人咬牙硬撑的证明。
下午两点,林小满带着录音笔准时出现,扎着低马尾,笑容温和得像社区宣传栏上的“最美志愿者”。
“我们想记录一些‘被一碗面救过的人生’。”她说。
赵伯沉默了很久,烟斗在掌心敲了两下,才开口。
“九八年,暴雨夜。你妈抱着你敲我家门,浑身湿透,你烧到四十度。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救救我儿子’,而是——‘我不怕累,就怕孩子觉得妈妈不够好。’”
时间静止了。
曲清欢屏住呼吸,余光瞥见沈时叙的手指缓缓蜷紧,骨节泛白。
那一瞬间,他好像终于听懂了母亲的眼神、那些深夜热好的牛奶、反复确认的校服扣子、还有那碗永远不多不少的溏心蛋。
她不是完美,她是害怕不完美。
而他呢?
二十多年来,做医生、做孝子、做“别人家的孩子”,从不让任何人操心,连崩溃都要挑没人的时候。
原来他一直在复刻同一个剧本——爱,必须以完美为代价。
可谁规定了,脆弱就不能被爱?
夕阳西斜,五点刚过,沈时叙独自回到老屋。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某种封印解除的提示音。
他站在玄关,脱鞋的动作顿了顿。
最终,他走向卧室,轻轻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他坐在床沿,手指抚过老旧的床头柜,迟疑片刻,拉开抽屉。
里面没有相册,没有遗物,只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边角卷起,像是被人翻过无数次又藏起来。
他翻开第一页,指尖微微发颤。
上面是熟悉的字迹,一行行,密密麻麻,全是母亲写给他的便条碎片:
“今天打喷嚏三次,是你在想我吗?”
“路过幼儿园,看见小男孩摔跤,第一反应是喊‘时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