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说,我偏要听
你不说,我偏要听
专场落幕第五天,曲清欢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就像在和一个失联多年的网友对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线,但谁都不肯先发消息。
文档标题写着《平凡生活的闪光点(别再写了版)》,光标在第一行闪了二十分钟,她终于删掉了第七稿。
不是不好,而是太好,好得让她起鸡皮疙瘩。
什么“他记得我喝豆浆不加糖”“下雨天总会多带一把伞”,听起来活像是民政局门口免费发放的婚恋宣传册,还是那种印着二维码能扫码领结婚红包的。
手机叮了一声。
林小满:【很多观众反馈,你们的“真实”太美好了,美好得不像能天天过出来。】
曲清欢翻了个白眼,回了个“笑哭”表情包,然后默默把对话框关掉。
她当然知道那晚舞台上的“真实”有多珍贵。
沈时叙一句“我吼完后悔三天”,全场笑中带泪,而她心里却像被人拿棉签狠狠掏了耳道——又痒又痛。
因为只有她清楚,他说“不记仇”,但她记得。
记得他每次低头捡她摔的遥控器,指尖蹭过地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记得他默默洗掉她泼在沙发上的咖啡渍,水汽蒸腾中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一截温热的小臂;记得他说“没事”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疲惫,像黄昏最后一缕光照进空房间,转瞬即逝。
她不信那是爱,她只信那是忍耐的利息,总有一天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直到王导把她约到老剧场。
推门进去时,王导正翘着二郎腿刷手机,周薇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叠文件,眼神像在审讯室等犯人落座的女警官。
“来啦?”王导擡头,“考虑得怎么样?”
“考虑啥?”她警惕地问。
“《夜话录》。”他把企划书推过来,“五对情侣,48小时封闭排练厅,无剧本、无提示、无剪辑,只有一堆隐藏摄像头,记录你们在没人鼓掌的时候,还愿不愿意说话。”
曲清欢差点笑出声:“所以这是‘亲密关系极限挑战’?输了是不是还得互送锦旗?”
周薇冷笑:“有些人台上哭得感人肺腑,台下转身就装失忆。我倒是好奇,脱口秀演员的生活,是不是也分‘演出场次’和‘休演期’。”
这话像根针,精准扎进她最近一直回避的软肋。
她翻开同意书,手指顿住——
沈时叙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字迹工整,力道平稳,像是根本没犹豫过。
她猛地擡头:“他什么时候签的?”
“昨天上午。”王导耸肩,“说你最近创作瓶颈,正好借这个机会,‘重新认识彼此’。”
曲清欢沉默了。
不是生气他自作主张,而是怕——
怕他真的以为,他们之间的那些沉默、误解、她一次次无理取闹后的自我合理化,都能用“重新认识”四个字轻轻揭过去。
可她知道,有些裂缝,不是靠坦白就能补的。
尤其是当一方在拼命演深情女主,另一方却只想做个安静喂猫的兽医。
她盯着那份同意书看了十分钟,最终没撕,也没签。只是把它折好塞进包里,心想:反正他也签了,不如去看看这场戏到底怎么收场。
排练厅比想象中简陋。
两张行军床并排放着,弹簧老旧,一坐下去就发出吱呀呻吟;一张小桌歪斜地立在中央,桌面布满烫痕与刻字;角落里堆着旧道具箱,散发出潮湿木头混合樟脑丸的气息。
墙上贴着十年前某部话剧的海报,主角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也在问:这戏到底啥时候能杀青?
规则很绝:无手机、无工作电话、无外界干扰。
连手表都被收走。
时间成了最模糊的概念。
第一天傍晚还算轻松。
他们聊猫粮该选进口还是国产,声音轻快如风铃摇晃;聊诊所新来的实习兽医总把听诊器戴反,说到一半忍不住笑出声,空气都变得暖烘烘的;聊赵伯家那只三花母猫终于肯吃猫条了,沈时叙说起它伸出粉嫩舌头舔舐塑料包装的窸窣声,像在讲述一场小型胜利。
可到了深夜,话题像电量耗尽的蓝牙耳机,断断续续,最后彻底静音。
曲清欢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翻身声,床垫咯吱一声,像某种未完成的叹息。
她侧头,看见沈时叙背对着她,左手无名指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浅疤——去年她焦虑发作,摔了玻璃杯,碎片划破了他的手。
当时他第一反应不是包扎,而是蹲下去捡她脚边的碎渣,指尖被割破也不顾,生怕她赤脚踩上去。
冰凉的地板贴着她的脚心,记忆却灼热得刺骨。
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其实挺怕我失控?”
空气凝固了一秒。
沈时叙转过身,月光从高窗斜切进来,照在他脸上,勾勒出鼻梁与下颌的轮廓,像一幅修复中的黑白照片。
他眼神很认真,像在诊断一只不肯张嘴的病猫。
“我不是怕你,”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呼吸间的微颤,“是怕我自己反应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