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我看世界,我教你喘口气
你带我看世界,我教你喘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一阵堪比拖拉机启动的轰鸣声吵醒。拉开窗帘一看,沈时叙正跨坐在一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旧摩托上,冲我扬了扬下巴。
那意思很明显:上来,带你开开眼。
山风裹着晨雾从窗缝钻进来,凉意贴着皮肤爬行,耳边是发动机粗粝的喘息,像一头被唤醒的钢铁野兽在低吼。我套上外套冲下楼,脚踩上后座的瞬间,金属踏板的寒气透过鞋底直窜上来。他没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后座,示意我抱紧。摩托车猛地一蹿,后轮碾过碎石,颠得我五脏六腑仿佛在胸腔里跳探戈。
山路蜿蜒向上,两旁枯枝刮过车身,发出“咯吱——啪”的断裂声。冷风灌进领口,我缩着脖子把脸埋在他宽厚的背脊间,闻到他夹克上淡淡的机油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那是属于医院和急救箱的味道,也是他生活的底色。
两小时后,我们抵达目的地:一座废弃仓库,铁皮屋顶像被谁用打火机烫过的筛子,雨水顺着破洞滴落,在水泥地上敲出此起彼伏的“嗒嗒”声,如同某种隐秘的摩斯密码。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铁锈、动物毛发与碘伏混合的气息,刺鼻却真实。十几只受伤的猫狗蜷缩在简陋保温箱中,有的腿上打着石膏,有的腹部缠着纱布,微弱地哼叫着。一只断了后腿的德牧正安静地接受清创,沈时叙蹲在地上,手指冻得泛红发紫,像刚从冷冻柜里取出的胡萝卜,可他的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嘶啦”声,药水滴落棉球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默默脱下那件死贵的羊绒外套,触感柔软却此刻显得多余。将它叠成垫子,轻轻塞进一只刚做完手术、冷得直哆嗦的母狗身下。它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尾巴虚弱地摇了摇。沈时叙换药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包扎,但我看见他耳廓微微动了动。
午后三点,天色骤沉。乌云如浸透墨汁的棉絮压向山脊,风开始猛烈撞击铁门,“哐当!哐当!”像有巨人在外面踹门。一只小猫警觉地竖起耳朵,爪子不安地抓挠着箱壁。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铁皮顶上宛如子弹扫射,整个世界沦为灰蒙蒙的水帘洞。
“啪——”
一声脆响,全仓陷入黑暗。应急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昏黄的光晕中,尘埃在空气中浮游。
“跳闸了。”沈时叙声音冷静,已摸黑拆开发电机外壳。手机电筒的光束下,他迅速排查:“燃油滤芯堵死了。”
更糟的是,保温箱的备用电源也濒临耗尽。显示屏上的温度数字一点点下滑:36.5…36.2…35.8……我的心跟着往下坠。这些刚经历手术的小生命,体温一旦失衡,就是生死之差。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地面的“咔哒”声。陈默举着摄像机出现在门口,补光灯成了唯一的光源。“周薇说要跟拍日常素材,”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这儿有个移动电源,能撑两小时。”
杯水车薪。
我忽然记起背包里那个被我魔改过的便携音响——为了演出时给设备充电,曾亲手焊过接口。我翻出它,咬住手电筒,双手飞快拆壳、剥线、接驳。金属导线冰冷刺手,指尖因紧张微微发抖,但肌肉记忆还在。当改装好的接口接入最小那只保温箱的电源线时——
“滴。”
一声轻响,绿色指示灯亮起。
那一刻,我盯着那点微光,心里默默给自己颁了个“奥斯卡最佳技术拯救奖”。
沈时叙一直蹲在我身旁,此刻擡起头,那双平日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第一次映出震惊与惊艳交织的光。他望着我,仿佛重新认识一个人。那眼神明晃晃写着:“我靠,你还有这隐藏技能?”
入夜,气温骤降。我靠在冰冷的墙角值守,听见保温箱风扇低沉的嗡鸣,小狗梦中抽搐的呜咽,还有远处雨滴持续不断的敲打声。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敲下一行字:“他说,他最怕的不是累,是小动物在临终前,拼命想抓住他的手,却抓不住。”
视线模糊了一瞬。擡头看向身边沉默的男人,我忽然开口:“那你怕不怕……有一天,我也抓不住你?”
空气凝固。
良久,他从破旧背包里掏出一个更破的笔记本,递到我面前。应急灯昏黄的光照亮纸页——
“10月3日,凌晨两点,焦虑发作。诱因:演出事故。缓解方式:播放白噪音,轻拍后背,持续30分钟。”
“11月17日,下午四点,恐慌。诱因:网络恶评。缓解方式:转移注意力,聊她喜欢的电影,喂食巧克力。”
一页又一页,密密麻麻记录着我的每一次崩溃与他的应对。最后一页,一行极小的字:“如果哪天她不再需要这些,我就烧掉它。”
喉头被无形的手扼住,呼吸停滞。原来他的爱,不是盲目包容,而是清醒地选择留下,在看清我所有狼狈不堪之后,依然稳稳接住我每一次坠落。
黎明前,主站来电:供电恢复。动物们陆续转运回去。返程路上,周薇兴奋地打来电话:“陈默拍的这段,做《城市守夜人》纪录片终章!两个不会说情话的人,在风雨破屋里修好机器——这比任何告白都动人!”
我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心也跟着亮了起来。“沈时叙,我想做个新专场。”
“哦?叫什么?”
“《他教我的事》。”
他笑,眼里带狡黠:“那你得写全。比如我摔碗、发烧三十九度,还有……哭过一次。”
“哪次?”
他耳尖刷地红了,声音轻如蚊吟:“你胃炎住院那晚,护士说你疼得咬破嘴唇……我在楼梯间蹲着哭的。”
回到家,我冲到电脑前,敲下第一行字:“从前有个女孩,以为爱必须轰轰烈烈才算真。后来她才知道,真正的勇敢,是允许自己在爱里显露软弱,也笃定地相信,那个人永远不会走。”
按下保存键,手机亮起——陈默发来一张照片。风雨夜里,我跪地接线,沈时叙回眸望我,我们的影子在应急灯光晕中交叠,融成一个完整的轮廓。
下一秒,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身后环住我的腰,他的下巴抵在我肩窝,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次……能让我也参与你的故事吗?”
我闭上眼,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平稳有力的心跳,郑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晨雾尚未散去,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