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那个不笑的人是谁?
观众席那个不笑的人是谁?
曲清欢深吸一口气,后台特有的、混杂着灰尘和干燥剂的气味钻入鼻腔——那是一种陈旧纸箱与金属支架在密闭空间里缓慢氧化的气息,干涩而冷静,像一块砂纸轻轻打磨过她紧绷的神经,让她瞬间镇定下来。指尖触到冰凉的麦克风外壳,金属的寒意顺着掌心蔓延,仿佛把心跳都压慢了一拍。
王导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厚重而熟悉,带着一种“我为你搞到了内部消息”的神秘语气,压低声音指着台下:“看见没?第三排正中间,苏砚来了,我特地给她留的座。”
“她说想来看看,什么叫‘不带控制的爱’到底长什么样。”他补了一句,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我大脑瞬间宕机。
苏砚?
那个当年顶着一脸伤,却还死死拽着我袖子,眼眶通红地辩解“他打我是因为太爱我,他只是控制不住”的苏砚?
那个我一度以为会成为社会新闻头条的昔日闺蜜,如今已经是公益心理热线的骨干,人称“恋爱脑终结者”的苏砚?
我的天,这简直是请了尊佛来验收我的kpi。
我这场脱口秀的主题叫《甜的资格》,讲的全是我和沈时叙那些齁甜齁甜的日常,这在苏砚听来,不亚于在德云社的场子里放交响乐,主打一个格格不入。
手心里的汗,黏腻湿滑,几乎能听见皮肤表面细微的潮音,感觉都能开个小型水产养殖场了。
我怕我段子里那些被宠爱的细节,会变成一把把尖刀,扎向她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
灯光亮起,追光灯如暖金色的潮水漫上舞台,我走上台心。
我讲沈时叙,那个会在我生理期提前煮好红糖姜茶,瓷碗边缘烫得指尖发红,他总吹着气等它降温才递给我;会在我失眠时抱着我讲蹩嘴睡前故事,声音低沉含糊,像远处电台断续的电流声;会在凌晨三点结束工作回家,还顺路从垃圾桶边捡回一只冻僵小猫,猫呜咽着蜷在他大衣口袋里,呼出的白雾融进冬夜的冷空气。
台下笑声一片,像锅底滚沸的油花噼啪炸裂,掌声如浪推着节奏向前。
我下意识地去看苏砚,她却像一尊安静的雕塑,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肩线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的心沉了下去,节奏一乱,有那么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呼吸在麦克风里轻微放大,像风穿过空荡的走廊。
直到我磕磕绊绊地讲到最后,那句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话:“在遇到他之前,我总觉得所有靠近都是一场掠夺。但现在我终于敢相信,有人靠近你,真的只是想暖着你,而不是等着掏空你。”
谢幕时,全场灯光缓缓亮起,像晨光推开乌云。就在那一瞬,我清晰地看见,苏砚擡起手,飞快地擦过眼角——动作极快,像要藏起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可那抹湿润已在脸颊留下微弱反光。
演出结束,人潮散去,脚步声、笑语声、折叠椅拖动的刺耳摩擦声渐渐远去。苏砚却没有走。
她在后台等我,周围是忙碌拆卸设备的工作人员,金属零件碰撞发出叮当脆响,对讲机里传来断续指令。我们俩之间隔着三米喧嚣,却安静得像在真空里,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辨。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你知道吗?我接了四年热线电话,听了一千多个‘他其实爱我,只是方式不对’的故事。我一直觉得,能彻底走出这种循环的人,要么恨透了爱情,要么……遇到了真正干净的爱。”
她的目光越过我,看向走廊尽头。
沈时叙正任劳任怨地帮工作人员搬着沉重的音响设备,额角沁出薄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t恤后背洇开一圈深色汗渍。他弯腰时手臂肌肉绷紧,喘息声低沉有力,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马。
苏砚收回视线,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曲清欢,你不是幸运,是你终于学会了,不把伤害当浪漫。”
我愣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这句话像一面镜子,照出过去那个劝她忍耐的我。那天晚上,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翻出大学时写给她的一封信:“他打你是气急了,不代表不爱。”字迹稚嫩得让我羞愧。
接下来的几天,我总忍不住想象她在咖啡馆等人的样子——会不会紧张地搅动咖啡勺?会不会反复看表?直到第三天深夜,朋友圈跳出一张照片:一杯升着热气的拿铁,奶泡微微塌陷,边缘泛着琥珀色光泽;旁边摊开一本《非暴力沟通》,书页被手指压出浅浅折痕。配文写着:“今晚我第一次主动约了相亲对象,地点选在清欢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如果他也迟到,我就走。”
我的新段子本上,多了一页潦草的笔记:“真正的勇敢,不是讲出多痛的过去,而是愿意相信,未来真的可以不一样。”
窗外春雨初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湿润而清新,像大地刚从梦中醒来。沈时叙撑着伞来接我,伞面一如既往地倾向我这边,把我的整个世界都护得滴水不漏,一如我们刚开始的模样。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答、滴答,敲在水泥地上,像某种温柔的节拍器。
就在我以为今晚的甜度已经超标时,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心跳微微一顿。
屏幕亮起,发信人那一栏,赫然是两个字: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