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钱
我给你钱
严格来说,这是乔湘楠人生中第一次独居。在学校的时候住宿舍,后来和别人合租,搬到城东以后又和邓聿住在一起。她是怕黑的,晚上要开着灯才能敢入睡,倘若要是一觉睡到天亮还好,可她总是半夜惊醒,警惕地听着客厅里有没有可疑的声音。
有一天晚上,台风登陆北城,难得一见的强降雨让乔湘楠居住的区域陷入电力瘫痪。她早早关了店门回家,却没有提前准备蜡烛和手电,小夜灯电量耗尽,在凌晨熄灭。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吹着窗子发出骇人的呜咽,乔湘楠无措地蒙在被子里发抖。
一通陌生号码来电,乔湘楠只顾着害怕,没仔细查看就伸手接了起来。对面却是无尽的沉默,一言不发,她困惑地看了看号码,此时一道惊雷劈下,对面传来安抚似的话语:“没事。”
早该想到是他,也只能是他。乔湘楠没有挂断,而是把手机插好充电宝放在了一旁,就像他在南城出差的那三个月里,他们时常做的那样。一直到第二天乔湘楠醒来,通话仍未中断。
和邓聿分手后,乔湘楠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鸡饭店的经营上,一年以后店铺再次翻新扩大,她雇佣了第二名店员。又是一年初雪,小斌卸完货之后,在店门口的空调外机上发现了一个小篮子。乔湘楠接过来一看,里面是来自世界各地各种各样的椰子糖,还有她小时候在鹭屿最常吃的那个牌子。
“你们拿去吃吧。”乔湘楠笑笑拿给小斌他们,自己一颗也没留。但从那往后的每年初雪,乔湘楠总能收到这样一篮椰子糖,而且品类每年都在丰富更新。
第二年,咨询加盟者纷至沓来,乔湘楠觉得是时候了。在对自己的经济状况做了评估之后,终于决定开第二家店,也就是她计划已久的乔记鸡饭旗舰店。意料之外的是,秦可吟继续跟投,甚至拿出了自己绝大部分的存款。
其实在第一家的营业中,秦可吟除了那五万本金和一定比例的利息之外,并没有多拿多少钱。但是她说:“因为是你,我才无条件的相信。但是这次我可是要分红了。”分店的规模远在老店之上,这是一场豪赌,乔湘楠除了感动,就是止不住的点头。
开起这家店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选址、设计、装修、招聘、培训等一系列课题,对乔湘楠来说都是初次尝试,她恐惧着,忐忑着,但依然勇敢去做了。也是在这个时候,乔湘楠惊觉那些看似无用的时光,笔记本上的写写画画,训练营的一知半解,还有周天野店里的摸索学习,在此时此刻都看到了意义。
旗舰店开业的前夕,又是一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乔湘楠见到了一个有点意想不到的人,林宏毅。他带了一大束点缀着金元宝的捧花:“恭喜乔老板,以前的事对不住了。”
“没什么。”乔湘楠摇摇头,都过去两年了,再追究还有什么意义呢。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和邓聿有交集了,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的朋友,只是看到林宏毅,还是忍不住的想,已经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林宏毅跑到柜台后面去找秦可吟,一把提溜住她的领子:“怎么真的不和兄弟一起玩了,太不仗义了吧。”
“谁是你兄弟,我不当男的。”秦可吟扭着身子挣脱他的魔掌:“你没有朋友吗?找你朋友去。”
乔湘楠看着他们打闹,无奈的笑了笑,转身去找花瓶插花。她知道两个人其实早就和好了,这几年也一直有联系,确实总不能因为她和邓聿的事情让身边所有朋友都绝交吧。况且这两个人难得能玩到一起去,只是这次又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吵架了。
“他们都没你有意思,邓聿又出国读研……”
“啧——”秦可吟闻言出声制止了林宏毅继续说下去,转头悄悄观察乔湘楠的背影,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才松了一口气,伸手打了林宏毅一巴掌,小声说:“不是不让你提你那好兄弟吗?再这样把你赶出去啊。”
但其实乔湘楠听到了,她插花的手几乎不可查的停滞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有什么好失望的,不是在意料之中吗,和他本来就是云泥之别。自己用尽所有努力往他的方向迈了一步,擡头发现他又往前远离了一百步。
有什么好失望的乔湘楠。她质问着自己,看着外面漫天的大雪出了神。想着,怪不得,今年没有椰子糖了。
旗舰店开业之后的生意还算可以,不说是一飞冲天,也算是稳扎稳打。只是乔湘楠还有点不习惯自己身份上的变化,之前更多躬身一线和后厨,现在更多的做起了管理上的工作,好像彻底变成一个商人了,以前是只用确保小店还活着问题就不大,现在也要考虑一堆人的工作社保住宿餐饮了。
为了增加营业额,除了做门店生意,她乔湘楠还谈了好多大型展会活动的餐饮承包,蚊子再小也是肉,每一分她都不放过。只是这样的生活过久了,她感到有点渐渐迷失了自己做餐饮的初心,不忙的时候她会坐在窗户旁边翻看那本有些早已有些陈旧的笔记。
她轻轻触摸着笔记本,甚至还能想起写每句话时候的自己正处在什么样的阶段。写这家店的时候还在和赵德源谈恋爱,写另一家的时候已经退学了,还有这家是在安迪的饭局上。乔湘楠一页页的翻阅,动作却在翻过某一篇时停滞。
一个日期后面写着:璞悦·松阁。
“我叫……”
“我是说你的真名。”
“郑豪。我叫郑豪。”
“郑豪,我是鹭屿人,有机会请你吃正宗的鹭屿鸡。”
往事浮现,那是第一次遇到邓聿的时候,他说他叫郑豪。乔湘楠总觉得这些记忆遥远,仿佛像几辈子那么远。但仔细算来,也不过是几年的时间。
她想着,原来她和邓聿分开的时间已经是在一起时间的两倍了。乔湘楠的指尖再次落回笔记,一行行的阅读着自己当年的那些心得。
是了。她最开始想开的餐厅,是一家像松阁这样,将传统菜肴带入黑曜石与米其林等高端体系的餐厅。是她像第一次走入一家米其林三星时想的那样,原来餐厅除了就餐以外,还可以是一种生活方式,还可以承载着一个场景,或是一场温暖舒心的家宴,或是一次暗流涌动的谈判。
她拿出了另一个在训练营学习时候的笔记本,准确的找到了她想要的那个词:场景化营销。
乔湘楠最会的就是重新出发,整理好自己的思绪,明确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她重新梳理了店铺架构和经营策略,自己则全身心的锚定最初的目标,直接对标松阁,着手策划一家专做鹭屿菜的高端餐厅,乔府宴。
对标松阁这种量级的餐厅,已经不是她或者秦可吟可以承担的了。乔湘楠需要一个真正的投资人,一个真正能让她从小饭店老板跻身北城餐饮新锐的合伙人。
乔湘楠首先想到了野田餐饮的未来家计划,当初的训练营就是他们该项计划的一个环节。除此之外还有基金项目,专门投资扶持有潜力的餐饮创业者。
但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乔湘楠不确定这项计划是否还在实行,要是效果不佳,说不定早就已经停摆了。她先找到了当初在训练营的师父周天野,多年没有联络,两人早已变得陌生,更何况某种意义上来说,即便乔湘楠现在不够格,他们也可以称得上是竞争对手。
果然,这项计划因为没有达到预期的收益已经停摆,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他的儿子周蕴和现在就职于野田,负责的就是餐饮投资这一业务板块,可以把她的企划书递过去看看。乔湘楠连声道谢,却没想到这件事就此石沉大海。
其实可以预见,北城最不缺的就是人才,野田又是数一数二的餐饮及投资企业,每天浏览的项目本就不计其数,没有答复的日子里,乔湘楠反复修改完善计划书,又面见了几个投资人,但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无非就是两种情况,要么就是色眯眯的盯着她看,要么就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大多数投资人认为餐饮是需要经验和底蕴积淀的行业,不投年轻人,不投女人,几乎成了共识,而乔湘楠恰好都占了。
乔湘楠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野田更为靠谱,毕竟有口碑和规模在那里,有自己专业的评估团队,最起码就是演,也不会出现因为她是女人而不投这样的理由。她系统研究了野田今年来投资效果比较好的项目,其中也不乏年轻的或是女性主理人,她再次参照这些案例重新丰实了计划书,却在下一步卡了壳。
前一版计划书没有反馈,究竟是因为走后门,还是因为走的后门不够硬,乔湘楠实在是拿不定主意,但是她清楚,这次无论如何都要面见谈判。
但意料之外,像她这样想当面递上企划书的人,早就预约到了明年,可是乔湘楠根本等不了那么久,况且也不值得为一个见面的机会,耗费那么长的时间。
还有什么办法呢。她想到了一个人。
乔湘楠以为一辈子不会再见的人,在后来漫长的人生中都再次重逢,甚至再次错杂的纠葛在一起。就如同此刻,她就这样面对面的和安迪坐在一起。
“好多年不见。乔湘楠。”安迪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还一如从前那样体面:“后来都知道了吧。”
“嗯,知道了。”乔湘楠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事情,也不必多问她当初是怎么知道的,因为这就是乔湘楠再次找到她的目的。在北城,资讯和人脉就是安迪的饭碗。
“没想到你现在摇身一变,都成了有两家门店的小老板了,过得还挺好的吧。”
乔湘楠不多废话,直白的说出了自己找她的目的。
“周蕴和?”安迪想了想,满意的笑了笑:“野田的太子爷?乔湘楠,几年不见,野心一点也没小。”
“什么意思?周蕴和是……那周天野是野田的大老板?”乔湘楠有点惊讶,自己也是傻的,天野,野田,这不是很明显了吗?这么多年只以为自己的师父是个厉害点的厨子,迟钝成这样,也不怪邓聿能瞒她那么久。
安迪当然知道她想见周蕴和,其实是想要投资而并非其他,但只要是牵扯到给钱的事情,就没有这么单纯,于是好心提醒:“乔湘楠,其实你现在走到这里,已经是你靠个人努力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