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一阵肃杀
大战稍歇,皇太极终于不再近距离劫掠北京四周了,而公输鸢也是在这时候预感到袁督师性命只在呼吸间了。于是,与墨鸾一起商议了撤退出战场的路线,隐遁的去处和劝谏袁崇焕的说辞后,紧急联系了在器械营中和散落在其他职位的神机门人,以及往日交好的幕僚好友,告知做好撤离的准备及缘由。交代了身边兵士后,两人趁着袁崇焕还没解甲、诸将奏事已毕。此刻,大帐内无人求见。
袁崇焕身上的血汗还没擦洗,像一条条蚯蚓似的遍布整张脸,再加上紫红色的面皮,着实像阎罗殿里的阎罗。袁崇焕按着地图,掐着眉头,在那沉思着。这次墨鸾主动站到靠近帐门的位置,让公输鸢在前劝谏。
“袁督师!”
袁崇焕抬起头,却见是公输鸢,眉头微微舒展:“哦,公输将军,你找我有何事啊?”
公输鸢倒也没藏着掖着,单刀直入地说起来:“承蒙督师厚爱,收留我等门人报效国家。如今大战稍停,鄙人有全身良策送与督师。”
袁崇焕闻听此言,嘴角微微扬起:“不要故弄玄虚,有话尽说。没事不如去修缮军械,或出谋划策。”
公输鸢微微一笑,摇着头,垂下了手低声说道:“督师五年复辽之策施展不到一年,皇太极就直趋京师,寸土未复,反而使京师受险,让百姓百官家财尽失,失民心于众,督师自身难保。前翻又不经请示,擅杀毛文龙,擅自驻兵于京师城下,虽将士能明白督师想依靠坚城据守然后再战之长策,可这里是京师。”
说到这,袁崇焕陡然抬起头来,瞪着公输鸢,眉眼一阵肃杀。
公输鸢倒也不怵,依旧笑着劝谏道:“城中谣言四起,疑心督师叛国害将,督师前翻平台诏对尚不自知,为自己辩驳,反而要带兵入城,自寻死路。鄙人窃以为,督师已经自失于陛下心中了。但有召见,就是下狱毁身的境地。”
袁崇焕轻笑一声,反问道:“那先生何以教我?”
“上策,主动上表,请求陛下治督师从权任事却有失法度,唯思忠君体国而忘礼法,不能灭敌于瞬而陷陛下于险地,使自己见疑于百姓百官的死罪。”
“然后呢?”
“只要督师收敛傲气,亲书服辩主动请罪,不说能让督师安然无恙,至少能脱死地,最多也就降职而已。陛下还要用督师,不会为难督师的。”说话间,公输鸢屏住了呼吸,他清楚,接下来的决定至关重要。
“若否呢?”
墨鸾眉头微微一皱,随即释然,淡淡地说道:“不然,督师还可以迅速破敌,连战捷胜,以洗刷前番犯下的错事,保的一时平安。”
“先生,某是督师。”
公输鸢急切地劝谏道:“实在不行,督师可与我等一起为民为隐,安然度日。”
袁崇焕此刻明白兄弟二人的用意,笑着摆了摆手:“先生误会了。陛下不是先生揣度的那样的帝王,我也不用这般蝇营狗苟。只一心杀贼就是,一切自有公论。陛下怎可能因流言杀我?”
公输鸢算是看明白了,这位袁督师于为官竟如此单纯,便最后提醒道:“督师不妨想想孙承宗之前的兵部尚书是如何死的。”
见袁崇焕又低下头沉思不语,公输鸢只得作罢,甩甩手:“袁公,你我相识一场,好言相劝,还望谨记,生死之时有用。”说罢也不等袁崇焕言语,便和墨鸾出了大帐。
一出大帐,公输鸢就急匆匆的往自己营帐里赶,路上自顾自地跟墨鸾说出自己的判断:“姓袁的不知好歹,那皇帝肯定就这两天就要拿他,咱们门人可不能跟着一起陪葬。该说的该劝的,你我都做了,他不听那是他的事了。”
墨鸾知道公输鸢的意思,这样下去肯定是覆巢之下无完卵,是该早做准备,于是说道:“器械什么的,其实好收拾,就是图纸,一时之间不太好整理,不如等陛下召见督师时再收拾吧。”
“今晚就要收拾好,皇帝要杀你,可不会等你打包的。”说完,公输鸢就去联络神机门人去了。
墨鸾则回营帐收拾改制双发连珠铳时画下的图纸,并各类工具、文书、账目等物事。这边堪堪收拾了个大概,几个相熟的幕僚便涌入账内,齐声喝问神机门人为何要临阵脱逃,是不是要投敌。
墨鸾连忙安抚了众人,把公输鸢的判断和劝谏袁崇焕时发生的事一一说与众人听,众人听罢附和者有之,反驳者有之,沉默不语者更是居多,一时间墨鸾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说些安慰众人的话,一边等公输鸢的消息。
那边公输鸢联络完几位神机门联络人之后,约定了一旦皇帝召见袁崇焕就立刻动身,走西北,入山西,下河南,进云贵,在大山里做个渔樵耕读的隐士门派。这边敲定了五位联络人之后,已是快要入寝时刻,帐内陆续有幕僚离去,等公输鸢回来时,就剩下四位幕僚还在那里沉默出神。
墨鸾低声简单说了公输鸢没来之前的事,不断示意公输鸢做恶人下逐客令。公输鸢知道眼前这四人虽然做的是幕僚,却也个个都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只不过混迹官场久了,又心系天下才投身军旅。眼下时局他们也未曾料到,公输鸢所做判断,其实与其内心推演也大致相近,只是左右没个下文,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才呆在那里。
公输鸢难得唱喏作揖,向四人行礼笑说道:“诸位心中或有不平事,鄙人在这里也无能相助,只是我门人已经约定好,以井字为号,一旦皇帝召见袁督师,鄙人就要和兄长带着门人远走归隐。天高海阔,以后定有再相逢的机会。”
当中一个持佛珠的白衣秀才冷眼站起身来,生硬的说道:“神机门若隐去时,请知会岳某人,算是归隐路上有个伴。”余下三人一听,也连忙作揖请求。公输鸢还没说话,墨鸾就抢着答应下来。
待众人走后,确认了四下无人,公输鸢才猝然发难,质问墨鸾:“你如何就答应让那四人加入我们行列了?倘若失了机密,被人拿去该如何?”
“这军中都是你我弟兄,断不至于此的。”
公输鸢根本不理会他的说辞:“你知道这井字何来?就是为的日后门人四散各地,不再聚集一处,重蹈墨村覆辙,如同井字之格局,各人分居各地,以头人联络,以井字为号,秘密隐藏于民间。倘若天下有变,则秘密练兵,保一方平安,守一个门派;若天下安定,则我门人四散各地,以拳脚为结交机缘,朋友遍天下,做个及时雨故事,也可以保佑门人子孙一辈子无杀身之祸。你可倒好,把他们拉入进来,算什么?”
墨鸾一时语塞,但心中也有自己的考量,可眼下只得尴尬的傻笑几声,希望混过去。
公输鸢思量片刻,烦躁的甩了甩手,不耐烦地说道:“算了,左右大不了把他们也纳入进来,分成九个地方便是。”于是翻身和衣睡去。
墨鸾叹了口气,他清楚弟弟是对的,但兼爱平生的念头已经彻底融进了他的生命里。可看着睡去的弟弟,墨鸾嘴角微微扬起,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一直急性子的弟弟已然成了权衡利弊的大人。自豪之间。却也感慨万千。不过眼下,更令他在意却是袁崇焕。龙城攻破之后,他的一系列作为还有周遭对他的风评,曾令墨鸾无比困惑。这个曾经的良师益友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眼下,他似乎有了想法。
十二月一日,袁崇焕得到指示,皇帝召见立即进城。理由是议饷,命令还特地交代,部将祖大寿一同觐见。
公输鸢和墨鸾听到这里心知有异,便早早等在了去京城的必经之路上。袁崇焕见墨鸾和公输鸢二人穿戴整齐,一脸正色的挡在路上,嘴角微微扬起,他心里清楚这两兄弟的来意,骑在马上高声喊道:“二位若是来劝我走的,就请回吧。”
墨鸾看着袁崇焕一脸坚定的样子,一脸正色道:“袁督师为国征战,出生入死,我兄弟二人佩服不已。督师所做的决定,我等也理应尊重,但我还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袁崇焕缓缓开口:“你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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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师从军数载,救民,还是救国?”
袁崇焕眉眼一低,一脸坚定地开口:“救国!”
墨鸾微微吃惊,却随即恢复平静,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哪怕一身污秽?”
“污秽何足惧?”袁崇焕轻笑一声,眉眼间尽是桀骜不驯:“天生丈夫身,为国何惜名!”
墨鸾看着眼前的袁崇焕,心中的问题有了答案。他对着袁崇焕拱手作揖,随即让开了道路。眼见这身影渐渐消失,墨鸾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神色木然:“鸢,昨晚你是对的。”
公输鸢一脸疑惑的看着墨鸾,又看了看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似是明白了什么,冷笑一声:“哥,若是袁督师有你的性格,恐怕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谁知道呢?”墨鸾叹了口气:“赶紧撤离吧,只怕他这一去,回不来了!”
公输鸢点了点头,二人也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袁崇焕这一去,果真被崇祯下了大狱,而墨鸾和公输鸢早就安排神机门人,跟着祖大寿的军队,游走到了通州地界。此刻他们不愿意转身奔西北而走,按照既定路线,隐居山林,因为通州地界已经是沦陷区。他们滞留此地,没有随着祖大寿的关宁铁骑四处奔走,而是留在通州寻找机会刺杀后金将领。
双发连珠铳改制后,射程和精准度大大提高,射杀远距离目标已经不成问题,于是他们连续改制了数十把连珠铳,专门在高处伏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