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来者不善
天启五年十一月十六日,大雪初霁,铅云翻滚,日头被云层遮蔽,四下里一片水墨晕开的灰色。一个骑士滚鞍落马,三步并着两步奔上学院,筋疲力尽的战马喷着口沫被人拽到一边。片刻之后,骑士被人扶着带到居民区休息,秦木兰步履匆匆的闯进工坊里,在工匠中找到秦忠,附耳低声说了几句之后,秦忠便抛下活计,神色如常地走进民居。“确定闯入者身份了没有?确定不是寻常猎户?”
秦木兰袖着手,紧跟在秦忠身边,拧着眉:“这人穿过了石阵,直直撞到第二道暗哨跟前才被发掘,寻常猎户根本没有这般好手段。”
秦忠听了,猛地一顿,意识到事情的重大,瞪了一眼秦木兰,一边加快脚步,一边训斥秦木兰:“木兰,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这掌门之位不是儿戏,虽说你刚刚开始打理事务,可别人都撞到自家怀里了,才发现!第一道暗哨那帮人你是怎么调教的?改天真叫人一锅烩了,你哭都没地方去!”
秦木兰铁青着脸,声音低低的,甩了甩手:“下面回报说,这人后面跟着锦衣卫,杀了第一道暗哨里的人,不知道用什么法子竟然穿过了泥沼,直接进到里面的。其他人都没有发掘。”
有锦衣卫?秦忠知道村子十有八九暴露了,不论来人是谁,身后跟着锦衣卫,都不是什么好事。
“锦衣卫人呢?”
“死了。是附近卫所的,好像在追什么人。其他的暂时还没报上来。”
秦忠回望了秦木兰一眼,一脸诧异:“这不像你的行事作风啊。往日总要有个眉目才会报到我这里,今日是怎么了?”
秦木兰脸上写满了担忧,抬头看了看居民区尽头的了望台,看到上面有人在打旗语,知道有新消息传来,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底气不足地回复道:“闯入者武艺精湛,身上有公输家的辅助机关,还杀伤了我们的人。”
又是锦衣卫,又是公输家,这才从北京回来几天啊,连个觉都没睡安生,又找麻烦来了。秦忠心里对这帮番子如附骨之蛆的做派很是恶心,拍出袖箭和短刀,打算问清楚来由后,直接了结了这个送上门找死的闯入者。
进了了望台,掌旗正副使在门口恭敬的等候着,手里捏着刚刚传来的信息。他们日常就负责登高了望,利用旗语快速传递消息,转录消息登记归档。
秦忠看完,青筋暴起,直接把消息扔给秦木兰,自顾自的往第三道暗哨走去。秦木兰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伤四十二人,死十一人,收押三所里。
墨村暗哨基本都是村中的翘楚,功夫本身不弱,能杀伤这么多人,要么是这人伸手强悍,要么就是有鬼了。自从秦木兰记事起,村子暗哨基本少有受伤的,基本都是外派执行任务的时候有死伤,可那毕竟是外面,高手如云。
如今,一人一剑,如入无人之境,连破两道暗哨,杀伤这么多人,闻所未闻!秦木兰感到了害怕,冷汗顺着额头流进了眉毛里,凝结成豆粒大小,随着秦木兰陡然加快的步伐,落尽眼睛里,一阵酸疼。
联想到北京之行,秦木兰心里有点发怵,这村里怕是要出事了!
墨村的第三道暗哨在一片山间高地上,与第二道暗哨哨所隔山相望,结成圆阵,因地制宜,内有山泉,外有深沟山溪,大小瓮城有八个之多,易守难攻。也是寻常时节换防的暗哨们居住所在,里面一应设施都有。
远远的就有人在瓮城门外接应,秦忠、秦木兰跟着队副拨开层层围绕的哨所卫士,才看到一个脖颈四肢被锁链锁住牵引着的人,陷在地牢里,上面扣着三层精铁浇筑的牢笼,外围还有把着锁链的卫士五六十人。
那人穿着一个碎烂的袍子,一身血污,双眼通红,大口喘着粗气,努力挣扎着,想要摆脱束缚。
不等秦忠发问,第三哨所的队正就回报起来:“禀掌门,被杀卫士,已经收敛;受伤诸人,已送医馆救治,沿途所缺暗哨位置业已补齐,被破的机关也已经修复如初。属下查验过了,这人属于自身有过不俗的武艺,应当有名师指导,身上有公输家的机关,右手看上去不是很灵便,应当是受过伤。”
秦木兰忙问:“这人是锦衣卫?”
“应当是番子追杀的人。这人一路与锦衣卫搏杀至此,我们沿途找过去,发现有不少锦衣卫被杀,都是死于同一种武器,很多招式也基本相同,想来是这人所为。”
秦忠与秦木兰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疑惑:“这人难道是被追杀的公输家的?那也不应该往墨村闯啊,更不可能毫发无伤的穿过石阵和泥沼。”
眼见地牢里这人还呼号不止,精神头十足,秦木兰挥挥手,吩咐道:“先散开,用些药粉放倒了这人再说。”
“吩咐下去:留够看守的人,剩下的暗哨全部出去沿途找寻线索,探探怎么回事。我要知道,这人是怎么连破我们两道暗哨,杀了我们这些伙伴,还能带着锦衣卫进来!速速回报,我等你们到子时。”
秦忠说罢,便退到一边,看着卫所的大夫拿了些白色粉末向地牢里的人撒去,接着又打开个竹编精致盒子,一手点燃线香,一手把盒子里的东西抛到对方身上。
突然嗡声大作,众人看过去才发现,竟然是这大夫用来做手术用的醉人蜂。被三五只这样的蜂子蜇上,不消一刻钟人就得昏死过去,是卫所里代替麻沸散的东西。
等这人昏死过去之后,大夫收敛了蜂群,秦忠和秦木兰才捂着口鼻,命人去掉两层牢笼,近距离观察起这人来。
秦忠打量了一下,这人看形容年纪尚轻,浑身却有好些新旧伤痕,透过袒露的胸腹,能看到一些熟悉的属于锦衣卫诏狱才能制造的伤痕。细看之下,这人的右手上也有还没好利索的伤痕,只不过上面戴着具有公输家特色的护腕,秦忠心下疑虑更盛了。
从伤痕上看,这人应该在锦衣卫诏狱呆的时间不短,想来应是个要犯;可这人又有公输家的护腕,瞧大小形制好像是特制的,这又与要犯身份犯冲。毕竟现在田尔耕跟公输文好的应该如胶似漆才对,不可能对自己下手。
而秦木兰这边看了之后,却又是另外一番感悟。刚开始她也是冲着这人身上的伤痕和器具去琢磨,等到看到面容之后,细瞧之下,秦木兰越看越惊奇,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这人,她认得。
秦木兰连忙凑到秦忠近前,把自己对这人的判断简单说了,直听得秦忠既惊且喜,又气又恨,连忙招了人把锁链去了,安排人手为其洗漱,并找了个哨所的僻静所在单独关押,禁止消息传入村子。
二人从哨所出来后,秦木兰先行回村子知会长老会并邀墨鸾于学院外小叙片刻。秦忠则在后面不紧不慢的奔着大门而去,路上开始盘算起来。
疑点还是没有消除,这人到底是如何通过两道暗哨的,自己不清楚,到了长老会那也必然深受质疑。最重要的还是要弄明白,人是怎么进来的,如果真的是有人泄密,那就不光是要更换防务这么简单了。倘若是无意间闯进来了,这人该如何处置?倘若不是,那会有哪些可能,能做多少准备,这些都得好好琢磨一番。
如此想着,秦忠直接改道去了天机阁,找到了最近送来的暗哨布防图以及周围其他机关设置的图文,一并报了来,打算与秦木兰、长老会尽快出个应对的法子,以避免最坏的情况是让墨村暴露。
等诸位长老齐聚学院的议事厅后,秦忠与秦木兰把自己知道的这次闯入者信息略作整理给长老会做了汇报,一帮善于与人斗的老头子,在那里相互推演猜测,暂且不提。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墨鸾接到秦木兰相会于学院的信息,心里很是欢喜,赶忙从赶制火铳的工坊出来,急急忙忙的梳洗了一番,换了身衣服,兴高采烈地奔着学院而来。远远地看见学员廊下站着人,墨鸾连忙挥手打招呼。自从他弃用左国材,改名墨鸾之后,这二人的距离明显近了不少。
可奔到近前他才发现,秦木兰红着脸,掩着嘴咯咯咯的笑个不停,一旁的秦忠耷拉着一张半阴不晴的脸,唬得墨鸾一愣,不明白说好约自己前来的,怎么把秦忠也带来了。
墨鸾先跟秦忠行过礼,才对秦木兰拱手行礼:“秦姑娘,在下来赴约了。”
秦木兰听了一愣,腾地一下脸红到了脖子以下,粉粉嫩嫩的看得墨鸾一脸痴呆相,臊得一旁的秦忠不住的清嗓子。秦木兰回礼之后,忙解释:“左公子,你误会了,我是代我家老爷子找的你。”
不等秦木兰继续说下去,秦忠就直接打断她:“丫头,你去盯着少哨所那里,有消息记得回我。我跟师侄说两句话。”
秦木兰和墨鸾对视了一眼,嘴张了张,把要说的话又咽了下去,点头称是,行礼退下了。墨鸾看着秦木兰匆匆离去,又瞥见秦忠一脸狐疑地打量着自己,心下打起鼓来。
眼看着秦忠嘴张了张,却回身叫住了秦木兰,嘱咐了一句:“如果人醒了,别让任何人接触他。长老会也不行,除非我亲至。”看来这是有客人了?
秦忠与墨鸾客套了两句后,话题一转,直接把墨鸾按在学院廊下台阶上:“贤侄,我问你句话,你可否如实回答?”
墨鸾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笑着反问:“前辈但说,不知道您要问什么?”
“贤侄这些时日,可在村内走动了,对我这一隅之地了解的如何?”
墨鸾原以为会问些秦木兰的事,正盘算着怎么遮掩过去呢,没想到问这个,只能脱口而出:“晚辈溜达了一些地方,却也没看全,也没看的很明白。这两日在和村里的匠人商量着看要不要把南通道口疏浚一下,南通道口那里虽然人烟稀少,却也是个要地,如果能疏浚修缮一番,雨时能排涝,战时能御敌。”
秦忠摆了摆手,略带命令的语气嘱咐墨鸾:“我之前就已经说过,那地方就先那么放着吧,以后有的是时间。与其花力气做这些,还不如多花些精力去研究火铳呢。”
墨鸾听了,连忙垂手听训,却不想秦忠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继续发问:“小住的这段时间,可曾想家乡亲朋,书信往来?”
墨鸾摇了摇头:“前辈也知道,我家中父母业已亡故,家父亲朋学生被抓四散,我还是个不自由身,旁人躲都唯恐不及,我怎可无端写信害人。不知前辈为何突然言及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