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刀剑齐鸣
大火滚滚,灼烧着空气。地窖内一片浓烟,一众墨家子弟正奋力朝火焰源头倾倒净水。由于大火是在燃烧之初便被及时发觉,火势并未蔓延开来,只半刻钟的功夫,跳动的火焰便渐渐衰弱下去。可当浓烟一点点散去时,在场所有人的脸色却如同烟幕一般阴沉。大火灼烧的是墨家数月前预置在甲一货栈内的两架木牛流马。这是为与公输家可能爆发的正面冲突而预备的杀器,地窖内一共只有三架,其中两架已然被烧成了空壳,仅剩的一架也受到了损坏,自动填装的弩箭射击窗口被高温卷得变了形,能否正常发射委实令人存疑。
“这不是偶然的起火。”秦忠咬着牙道:“是有人盯上了地窖内的武器,我们之中出了家贼!”
一众墨家弟子面如死灰。他们在京师隐蔽数月的最大底气有二,一是墨家强力的机关术武器,二便是严格执行的隐蔽条令。可转眼之间这二者同时失去了,他们相当于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敌人面前。
一旁的戴夫子脸色也不大好看。他站在人群最后,四下环顾了一圈,忽然警觉起来道:“左家两位公子呢?”
墨家子弟们彼此对视了一眼,有人站出来回答道:“一直在楼上的屋子里。”
“在屋子里?他们是聋子么?货栈出了这么大动静他们浑然不觉?”戴夫子大骂,反身冲上了二层。秦子成脸色一白,旋即慌慌张张地跟了上去。
“木兰姐啊木兰姐,这回我真要被你害死了。”他在心底道。
走在前头的戴夫子眉头忽然紧皱起来左国材的房门虚掩着,在呼啸的晚风中吱呀轻晃。
“房门?”秦子成心下一惊。“我走前分明带上了!”
戴夫子骤然加快了脚步,猛地撞开了左国材的房门,秦子成小跑着跟上了戴夫子,越过戴夫子的肩膀朝屋子里看去,瞬间也怔住了。
同一时刻,兵马司大堂之上,公输文再也顾不得所谓掌门的体面,当着一众公输子弟的面没头苍蝇一般乱窜。
“田都督回来没有?”他再次朝门外大喊。
“回掌门,还没有看见。”守在门前的锦衣卫低声回道。
“要命的时候不见人,闲来无事的时候天天晃。”公输文心下暗骂:“早知道粗人靠不住!”
话音方落,庭院内忽然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明亮的火把投映在窗台上,将窗外照亮如白昼。公输文一愣,正要探头向门外看,大门忽然自己敞开了。
“公输老弟,听说你急着找我吗?”田尔耕大步踏进大堂,手里的长刀甚至没来得及收起。
“田都督,你可让我好等。”公输文急切地迎了上去,在走近田尔耕时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抽了抽鼻子,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旋即看见田尔耕刀背上沾着隐约的血迹。田尔耕也注意到公输文的目光,随手抓起大氅的一角,抹去了那一缕黑血。
“一个家丁的血,不是本督的。”田尔耕低声笑了笑,那笑声令公输文没来由打了个寒噤:“不知好歹的狗东西,拼了命想护着主人,被我一刀劈了。”
“田都督悍勇。”公输文咽了咽唾沫:“方才田都督便是去处理此事了?”
“是的。手下儿郎汇报,有一名东林奸佞,手中藏着一份对时局至关重要的秘密。本督便亲自率队前去缉拿。孰料此官竟如此大胆,集结府内家丁门客抗拒搜查。”田尔耕收起长刀:“要知道这可是天子脚下,锦衣卫乃天子亲卫,抗拒搜捕便与造反同罪。本督斩他满门,也是此人罪有应得。”
一旁的公输文听来心底不由微微发寒。他隐隐意识到,那名东林系官员保存的也许真的是一份极为重要的秘密,甚至比他自己的性命更为重要,即使武力抗拒锦衣卫的搜捕也要护得秘密的周全。
“公输老弟不是有要事相告么?”田尔耕慢悠悠地提醒。
“正是。”公输文回过神来:“方才我的眼线来报,我们在墨家的那名暗桩,不受控制地擅自行动了。”
“哦?他做什么了?”田尔耕问,神色倒并不意外。
“那名暗桩主动前来请罪,我才知道,他擅自在墨家的隐蔽货栈内放了一把大火,意图烧毁墨家预置在京师内部的机关大车。”
“好啊,墨家居然还真的在京师内藏了武器。”田尔耕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么那些大车被烧毁了么?”
公输文朝大堂旁侧的一名公输子弟递了个眼色,那名子弟旋即上前两步,跪在了田尔耕面前。
“属下公输杰,早先正是属下与暗桩进行沟通。”公输弟子朗声道:“至于大火对墨家造成了多大的损失,暗桩并不能确定。他说,烧毁武器只是顺带的事,他想为魏忠贤献上一份更大的礼。”
“更大的礼?”田尔耕忽然低笑起来:“我就知道此子并不简单。他说的大礼是什么?”
“他想要为魏忠贤献上左光斗私存的那份状书,以及他膝下两位公子的人头。”公输杰答道。
“哈哈哈哈。”田尔耕这回放声大笑起来:“果然是一份大礼,此人深知我们的心头大患在何处。可是,你方才说他要来请罪,又是何意?”
公输杰看了公输文一眼,神色有些尴尬。
“他走空了。”公输文冷声道:“今日不知何故,两位公子并未在货栈内。”
“走空了?”田尔耕一怔。
与此同时,甲一货栈内。房门敞开着,秦忠与戴夫子站在房间内,彼此对视了一眼,神色阴沉。
房间内空无一人。四下一片狼藉,衣柜被褥皆被翻开,被褥上甚至钉着几支弩箭。戴夫子在窗台上找到了清晰的脚印,窗户也有暴力破开的痕迹。看样子是有外人入侵了此处,是冲着左家大公子来的。他从一开始就没准备留手,先以弩箭射击房间,大约是期望将左公子击毙在床上。当他发现房间内空无一人时,又对此处进行了翻箱倒柜式的搜索,像是在寻找什么物什。
左国材身上会有什么重要的物品,令歹徒不惜代价也要得到呢?
“状书。”秦忠反应过来,冷声道。
“这是一个对墨家机密及其了解的人。”戴夫子点点头,眉头紧锁:“他知道货栈的位置,知道地窖内的武器,更知道左氏兄弟的重要性。秦掌门,此人不是一般的家贼。”
“左家两位公子现在何处?”秦忠大声问道:“他们总不能是凭空消失了吧?”
“我,我知道。”秦子成小心翼翼地站了出来,明白此刻不是讲契约义气的时候:“半个时辰前,是木兰姐把他们带出去了,说是两位公子在货栈内闷了太久,今夜想带他们去通惠河边看大灯。”
“秦木兰?”这下所有人都怔住了。
“胡闹!京师局势剑拔弩张,这个时候去看什么大灯?”秦忠大骂。
“秦掌门,你确定她真的只是去看大灯么?”戴夫子冷冷地看着他。
“你这是何意?”秦忠皱眉,恍然反应过来:“家贼绝不可能是她!她是我一手带大的,我了解她的为人,她绝不可能背叛墨门。”
“二十年前,我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叛离墨门。”戴夫子冷冷道,引得一众年轻弟子一阵侧目:“不论你是如何看待她的,现在的事实是,货栈暴露了,而她带着左家两位公子不知去向。”
“这说不通啊。”秦子成忍不住插嘴:“木兰姐若是家贼,这半月来她有太多机会对左家公子下手了,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甚至连着状书一同带走。小子拙见,今夜对两位公子行刺的必然是另一队人马,木兰姐带两位公子立刻货栈,反而是无意中救下了他们一命。”
戴夫子不由愣了愣。
“你看,一个孩子分析的都比你透彻。”秦忠瞪着戴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