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毫无征兆
公输杰握紧了腰间的钢刀,微微蹲下了身子,贴着墙壁徐徐前行。面前是一片数十步宽的空地,空地尽头伫立着一间二层高的货栈,被两人高的土墙围护着,公输杰看不清货栈内的虚实。
土墙入口处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门下的一方角落,这便是整间货栈唯一的灯火了,除此之外,货栈上下一片漆黑,看上去屋子里的人都已经睡着了。
“墨家会如此大意么?连个放哨的弟子都没有?”公输杰不由感到一阵不安。
一队兵马司的步卒小心翼翼地贴近了土墙,是为甲队。最靠前的甲士高举着虎纹盾牌,紧随其后的步卒抽出了腰间的雁翎刀,刀锋隐约泛着寒光。乙队步卒手持弓弩呈半月形散开,对准了货栈二层窗口,以防备对方可能的连弩还击。丙队人马公输杰看不见,他们将从侧后方的马厩方向翻入,配合正面突袭。丁队则紧贴在公输杰身边,作为战略预备队,随时策应前方各队。根据舆图标注,甲一货栈是墨家在京师内最大的隐蔽所,常驻的墨家子弟超过三十人,为此兵马司指挥使特别选调了精干人马一百二十人,分作四队包抄货栈,势要将其一网打尽。
甲队的队正忽然高举拳头,三十名步卒统一止住脚步,屏息凝神地等待队正的指令。队正的目光越过前锋的盾兵,朝黑漆漆的货栈内看去,却什么也看不清。
丁队中的千总猛然站起身,他便是四队人马的最高指挥。这一刻,墙边高度戒备的所有步卒同时将目光投向他,等待突袭命令发起。
公输杰感到手心微微出汗,深吸了一口气。
千总猛然抽出腰间佩刀,朝前一挥!
四周骤然爆发出海潮般的呐喊声。甲队人马率先将手中的火把投向了货栈内,将货栈照得一片通明,旋即,三十名步卒以虎纹盾牌甲士为先锋,蜂拥突入货栈。与此同时,货栈侧方的马厩也传来了喊杀声,仅仅几个呼吸间,装备整齐的六十名步卒便杀入了货栈大堂。
这样顺利的突进大大出乎了千总的意料。在最初制定突袭计划时他们认为从货栈外围大门到大堂入口的空地将会是损失最大的区域,因为守方全然可以在空地上以远程弓弩射杀步卒。因此千总一口气投入了三队人马做首轮进攻,两队近战突袭,一队远程掩护,只要保证步卒顺利杀入大堂,战斗便可以宣告结束了,千总相信刀甲在身、训练有素的兵马司官兵完全足以在近战中击溃墨家的乌合之众。
“怪事,难不成货栈已经被撤空了?”公输杰小声问。
“丁队列阵,随本将上前查看战况。”千总悻悻收起佩刀。现在看来战略预备队在此显得有些多余了,不如随着大队人马在前头随意砍杀一阵,刀上带点血,回头也让儿郎们好向指挥使邀功。
可没等丁队进入货栈外围,异变骤然发生了。只听得货栈大堂内传来一阵齿轮转动的扭曲声,旋即,一只浑身带有隐约火烧焦痕的巨大蛮牛撞开大门冲了出来,巨大而怪异的身形在夜色中像是鬼魅一般,挡在蛮牛面前的盾兵立即被撞了个人仰马翻,吐着血沫瘫倒在地。
“木牛流马!”公输杰起身大喊:“将军,那是墨家的机关!”
“慌什么?不是早有准备么?”千总鄙夷地看了公输杰一眼:“甲队,上火攻!”
甲队步卒立即从腰间抓起了乌黑色的瓦罐,里面盛满了胡麻子油。随着队正一声令下,十余罐胡麻子油砸落在木牛流马车壁上,队正紧跟着将手里的火把狠狠砸了出去。火焰随着流淌的油渍高高腾起,映红了小半边夜空。
“雕虫小技。”千总望着燃烧的木牛流马冷笑。可没等千总的笑意延展开,夜色中猛然传来一声巨响,被火焰包裹的木牛流马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碎片与火星四下飞射。对此毫无防备的甲队步卒当即被掀倒了一大片,其中几名步卒门面上插着碎裂的木屑,倒在火焰中剧烈抽搐着,眼看着是活不成了。几乎是与此同时,马厩方向也腾起一团几尺高的火焰,紧接着传来了步卒惨烈的呻吟声。
“火药!他们在货栈外围布满了火药!”公输杰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丙队上前,突入货栈!”千总大吼着下令。
丙队全队立即向着货栈二层做了一轮弓弩齐射,旋即整齐地起身抽刀,接替甲队的进攻位置,向着货栈大堂涌去。同一时刻,货栈二层的灯火依次亮起,每一个窗口都有墨家子弟在探身射击。他们手持的连弩射距更远,穿透力也更强,只一轮齐射便当场放倒了近十名丙队步卒。
“来呀,儿郎们,让这帮宵小看看墨家的实力!”秦忠大喊着,一马当先从楼梯口一跃而下,与进入大堂的三队步卒短兵相接。十余名墨家子弟紧随其后,大堂内转眼变成刀剑交锋的战场。
“爷爷!”近处传来一声高喝,秦忠一愣,转头望去,只见堵在大堂大门前的两名步卒突然被剑锋刺穿了胸膛,喷着黑血扑倒在地,现出了身后气喘吁吁的两个人影。
“我来晚了。”秦木兰擦着剑锋上的血迹。
“可算是被我找着了。”秦子成扶着腰喘气。
“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回来了?”秦忠大喊,一面凶狠地挥刀,将试图逼迫上来的一名盾兵击退:“左家两位公子呢?”
“他们,他们为了货栈的安全,独自将锦衣卫大队人马引开了!”秦木兰大声回答,眼里隐隐有了泪光。
“胡闹!”秦忠气得眼前一黑,旋即反手又是一刀,劈开了那名盾兵的盾牌。秦子成眼疾手快,顺手从腰间抽出连弩,连续击发,失去了盾牌的盾兵连中几箭,跌跌撞撞地翻倒在地。
“戴天德呢?有谁看见他了?”秦忠提着刀在战场上游走:“这会他又上哪去了?”
“一开战就没见他了!”有弟子大声回复。
“妈的,关键时刻,还得是自己手里的钢刀靠得住!”秦忠破口大骂,一面挥舞长刀,迎着成群步卒的刀锋冲了上去。
“哥哥小心!”左国棅大吼,一面挥刀替左国材挡住了致命的一刀。那名试图背后偷袭的锦衣卫眼看失了手,立即想要退到阵后,却被反应过来的左国材反身一剑刺穿了胸膛。
“小弟,我们今夜可是在杀人,你怕不怕?”左国材大笑着问。
“哥哥说我们是在杀人,可小弟,分明一个人也没看见,只看见一群木头桩子!”左国棅狠狠道,一面紧靠着左国材的后背,刀锋直指面前的锦衣卫。
“好!也不枉戴夫子教导我们剑术,今日总算是用上了一回!”
成群的锦衣卫结成了一道密实的包围圈。他们并不急于上前攻击,只小心地试探兄弟二人,慢慢消磨他们的精力。实际上此刻他们一方已然占据了绝对的优势,若不是一时摸不清面前二人的来路,不敢轻易下杀手,兄弟二人早已命丧锦衣卫的刀口之下了。
可试探归一回事,兄弟二人全然没有留手的意思。上前交锋的锦衣卫稍有不慎,便会丧生在兄弟二人凶狠而凌厉的联合进攻下。不到半刻钟的功夫,锦衣卫一方已然有三人中招,横尸于两个少年脚下。不过左氏兄弟此刻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在连续的激烈的交锋中,左国棅的右手被长刀划开一道血口,此刻他不得不撕下布条将长刀捆在手上,才能保证挥舞自如。左国材运刀稳重一些,受的伤相对更轻,却也已然是满身血污了。
“我们被他们拖的太久了。”负责指挥的锦衣卫百户终于失去了耐心:“无论这两个小鬼是什么来路,今夜胆敢阻拦我北镇抚司捉拿奸佞,便是罪无可赦!”
他说着向前奋力挥刀:“杀!”
“到最后的时刻了!”左国材嘶吼道:“杀!”
“杀!”左国棅也随着高喝,两人迎着明晃晃的刀锋发起决死冲锋。
夜空中忽然卷来一阵狂风,什么人从高处一跃而下,带着凌厉的杀气从天而降。率先突进到左国材面前的两名锦衣卫正要挥刀劈砍,却见一阵寒光闪过,旋即两名锦衣卫惊恐地发现自己失去了可以用来挥刀的右手,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血肉模糊的断面,两支断肢喷洒着鲜血跌落在地。
没人看清那连续斩断两名锦衣卫右手的一刀是如何挥出的,但四下的锦衣卫无不感到惊骇莫名,纷纷朝后退了两步,无形的恐惧萦绕在他们心头。手持雁翎刀的老人以小臂擦去了刀口上的鲜血,冰冷的目光扫视着四下的锦衣卫,如山般沉重的威压在刹那间覆盖整条小巷。十数名举刀的锦衣卫无不感到肝胆俱寒,仿佛直面劈砍而来的刀锋。
“戴,戴夫子?”左国棅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来了?”
“听你的语气怎么好像还有些失望?”戴夫子剜了左国棅一眼:“是因为我阻拦了你们兄弟俩结伴送死么?独自留下吸引十几名锦衣卫,你们倒还真是无知者无畏!”
“这是我的决定,和小弟,无关。”左国材沉重地喘着气,回身掩护戴夫子的侧后方:“我也是在为秦姑娘争取时间。”
“争取什么时间?”戴夫子气得几乎要大吼起来:“整个京师今夜都乱成了一团,公输家联合阉竖已然与墨家全面开战,你以为自己在这里吸引十几个锦衣卫就能改变战局么?逞什么英雄?”
“戴夫子小心了!”左国棅忽然大喊,一面挥舞长刀,将蠢蠢欲动的锦衣卫逼了回去:“这是我和哥哥的选择,若是战死了,便也就战死了!”
“屁话,我答应你们父亲要护着你们,你们这是想让我食言么?”戴夫子反手一掌拍在左国棅后脑勺上:“别废话了,都互相盯着点对方的后背,随着我冲杀出去!”
“笑话!”人群中的百户忽然冷笑起来:“魏忠贤布下的天罗地网,是想走就能走的么?”
戴夫子一怔,忽然弓起身子,浑身在积蓄着巨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