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余下几日,蒋小福果真没有出门。
他并没有完全把那番话当真,但对于佛荪这个人,一是没有把握,二是不太敢惹,所以干脆推掉为数不多的叫局,真的不走出春景堂一步。
这日早晨,佛荪看着天气好,让人搬了竹椅子放在院里,和蒋小福在院子里消磨时光。
仰头靠着竹椅,他望向风轻云淡的天际,肚子上则放着一串葡萄。一只手负责捧着葡萄,另一只手负责摘下来喂进嘴里,两只腿则是脱了靴子,翘在桌上,时不时晃上一晃。
悠闲地吃了半天葡萄,他一斜眼睛:“看我做什么?”
蒋小福穿着月白色的绸衣绸裤,端正地坐在旁边看书,被他发现了自己偷看,索性就问出口:“你怎么不吐葡萄皮?”
“麻烦。”
“葡萄籽呢?”
“吃了。”
蒋小福蹙了下眉,对这个吃法不屑一顾,但是没言语,低下头继续看书,翻了一页,又抬头问道:“你要在这里住多久啊?”
“不知道。”
说完,佛荪缓缓转头,转动眼珠,看住了蒋小福。
就在刚才,他忽然灵光一闪,后知后觉地怀疑蒋小福是真的不欢迎他。
这时候,周麻子带着一个人从月亮门拐进来。
此人年纪挺小,细手细脚,脑袋圆滚滚的,看上去仿佛是个大头的娃娃。这是佛荪手下一名小侍卫,向来跟着他办事,可以充作他私人的听差。
大头听差跑步上前,顶着一脑门汗水,垂手向佛荪禀告:“货都进了崇文门了,现在正往庙里走。”
“去庙里?”佛荪问:“他们的人跟着呢?”
“跟着呢!董老爷让小的来知会一声儿,说稳妥起见,等过几日,再往仓库里送。”
“银子给了?”
“按之前说的,给了八成,余下的等仓库再验一遍货。”
蒋小福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听着,不需要如何思索,他也听明白了――严鹤那方的货进了京,佛荪和董老爷已经派人接过手了,只要把这批珍贵的珐琅器藏起来,这桩生意就算做成了,至于后续如何卖出去,佛荪那边应该早有安排。
大头听差交待完毕,又继续传达了另一件事:“还有,宫里来了消息,问您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佛荪是领了宫外的差事出来的,这时一听,立即从椅子上弹起来,顺手将手里那串葡萄往他头上一砸,顿时滚落好些零星的葡萄:“妈的!这你不早说?”
说完,他手忙脚乱地穿靴整衣,二话不说就往外跑,炮仗一般冲了出去。
那听差来不及解释,捂着头紧随其后,也往外跑。
蒋小福先是安静地看着,直到这两人跑得没了影儿,才爆发出“哈”的一声,乐不可支了。
周麻子由着蒋小福笑了一气,然后走上前道:“小老板,六爷那边传了信儿。”
“嗯?”
“说是要去天宁寺看古塔,问您得不得空,得空就一块儿去。”
蒋小福听了,沉默许久,末了问周麻子:“你说,我现在这个样子,他还来找我做什么?是个什么意思?”
周麻子倒是不犹豫:“我要是说了,你可别生气。”
蒋小福露出好奇的神色:“说。”
“人嘛,做什么事情,总有个目的,不是好的,就是坏的,或者表面上是好的,实际是坏的,或者……”
蒋小福轻轻踹了他一下:“念什么喇嘛经!”
周麻子咧嘴笑了:“这可是大实话!他平白无故来找你,总要图点什么呀?”
蒋小福盯着他:“我听你话里有话。”
周麻子就不笑了:“小老板,我现在也看出来了,这严六爷对你是有意思,这不用我说,你肯定能看出来。可当初对你有意思的人难道少吗?这些人,现在能写条子来叫个局,也就算是好的了,要是不好的呢,像董老爷那样儿……别怪我说话难听啊,人心隔肚皮,后面藏了什么心思,谁都说不准哇!”
随着这句话,蒋小福就沉了脸色,他明白周麻子顾虑得有理。哄个戏子当玩物,也不是没有的事儿。
他想了想:“那你猜,我是什么心思?”
周麻子这回睁大眼睛想了半天,然后一摇头:“那我猜不中。”他还有后半句话藏在心里:“就你当初对唐大人那九曲十八弯的劲儿,谁来都猜不中。”
蒋小福又是一乐:“可见猜忌别无他用,只能徒增烦恼。”
周麻子听他说出如此大话,可谓厚颜无耻,只好闭嘴。
送信的人是曼娘,蒋小福由曼娘领着,在天宁寺和严鹤一行人见了面。
严鹤、约翰和阿良是早到了的,蒋小福跟着曼娘,避开人多的地方,绕到寺庙边的小山坡上。往上又走片刻,来到一小片t望台似的空地,就见严鹤几人就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与一个精壮的中年人谈话。蒋小福不认识这人,猜测是严鹤生意上相识的人,见他们似乎在谈要紧的事,就站得稍远,没有上前。
严鹤却是一下注意到他,示意他走近。
蒋小福走过去,只听严鹤对那位中年人最后说了句:“等事情办完,你就带着人先走,不要耽搁。”
那人点了下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严鹤则是转身面对了蒋小福,笑道:“蒋老板一请就来,真给我面子。”
他今日穿着一身紫灰色缎子团花长袍,站在苍青色的天地间,看上去颇有秋日气息,正是一副外出游玩的打扮。
蒋小福站在他面前,莫名也有了游兴:“我来晚了,你们都瞧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