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立新王
赵简见出列者是洪刚,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满朝朱紫,关键时刻,终究还是这几位历经风雨的老臣靠得住。
“洪爱卿平身,快将良策奏来!”赵简的声音缓和了些,带着明显的鼓励。
洪刚再拜,起身时脊梁挺得笔直,声音洪亮而沉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陛下,北境王褚奇虎殉国后,北境便如巨舟失舵,三十六城城主各怀心思,形同散沙。
羯贼狼子野心,盘踞北疆虎视眈眈,所图非仅北境,更是我北唐膏腴之地!当此危局,北境不可一日无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继续道:“而今,北境王嫡女江梅郡主,坐镇麒麟城,临危受命,整饬防务,更得燕谷方等一批忠于旧主的将领倾力辅佐,在残局中已显凝聚人心之象,令羯贼亦有所忌惮。此乃危中之机!
臣斗胆进言,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请陛下即刻下诏,正式册封江梅郡主承袭父爵,继任北境王,统领北境军政,以安边陲,以慑群小!”
洪刚言毕,拱手肃立。他的话掷地有声,不仅分析了危局,更点出了江梅是目前北境唯一能聚合残存力量的核心,直接回应了赵简最深层的焦虑——尽快找到一个能稳住阵脚的人。
赵简听罢,心中那架天平重重地向一侧倾斜。洪刚所言,与江梅、赵范奏章中隐含的诉求,以及他自己的权衡不谋而合。
只是……他指节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眉头微蹙,显露出最后的犹疑:“江梅之忠勇与血脉,朕亦知晓。
然其终究年少,资历尚浅,三十六城那些老辣城主,岂会轻易服膺一女子?倘若强立而不能服众,反生内乱,则北境危矣……”
这正是他最大的心病:用人,却恐其不能胜任;不用,眼前又无人可用。
就在赵简沉吟之际,文官班列中,何敬宾挪步出列,躬身道:“陛下圣虑周全!洪侯所言虽有理,但江梅郡主年未及双十,威望不足以压服百战骄兵、经营多年的各路城主。
北境王位份极重,一旦册立,若无重大过失便难以更易。若其无力统御,反成掣肘,届时我朝将更为被动。请陛下……务必三思而后行。”
他言语看似恳切,为君分忧,实则透露着对边镇坐大的传统警惕,以及对女子主政的隐晦质疑。
“何敬宾!”洪刚须发微张,虎目圆睁,怒视过去,“方才陛下垂询,满殿寂然,怎不见你出来‘三思’?
如今老夫提出切实之策,你便跳出来横加阻挠!尔等清流,平日高谈阔论,临事畏首畏尾,究竟是何居心?!”
洪刚性烈如火,尤其看不起这等关键时刻首鼠两端、只知空谈误国的行径。去年因东宫之事,他就曾在殿前揪住何敬宾的衣襟理论,若非众人拦阻几乎动手,事后皇帝也只是轻轻罚俸了事。
此事朝野皆知,何敬宾被他气势所慑,不由得后退半步,脸色一阵红白。
“下官……下官岂敢有私心,全然是为陛下、为江山社稷考量……”何敬宾语气顿时软了几分,不敢与洪刚正面冲突,只得嗫嚅辩解。
此时,另一位重臣,素以圆滑务实著称的郭守成出列。他先向皇帝行礼,又对洪刚、何敬宾分别微微颔首,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陛下,洪侯之言,乃立足于北境当前燃眉之急;何大人之虑,亦是为国家长远计。然依臣愚见,两害相权取其轻。
北境如今最大之害,在于无主而致纷乱内耗,予外敌可乘之机。江梅郡主虽年少,然其系出王族,名正言顺;身处危城而得将士拥护,可见其能。
若因顾虑其年轻而拖延不决,北境局势必加速崩坏,届时莫说羯族,便是三十六城自身之乱,恐已不可收拾。故臣附议洪侯之见,当机立断,早定名分,方能令北境军民有所依归,合力御外。
至于郡主能否胜任……陛下既予王爵权威,朝廷再适时给予必要支援督导,助其站稳根基,方为上策。”
郭守成这番话,既肯定了洪刚策略的紧迫性,又貌似顾及了何敬宾的“长远忧虑”,实则将争论焦点从“该不该立”巧妙转向了“如何立稳”,为皇帝提供了顺势而下的台阶和后续操作的思路。
赵简听罢,沉吟片刻,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散去。郭守成的话点醒了他:此刻追求的并非万全之策,而是唯一可行之策。拖延的代价,远比冒险一试更为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扫视全场,沉声道:“洪侯、郭卿所言,甚合朕心!北境危殆,非有主不可凝聚人心,非正统不可号令诸城。江梅忠勇可嘉,系出名门,临危受命显其担当。朕意已决——”
他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着中书省即刻拟旨,册封北境王褚奇虎之女江梅,继任北境王位,总揽北境三十六城军政要务,赐王玺、节钺,望其恪尽职守,固守疆土,不负皇恩!钦此!”
“陛下圣明!”洪刚声如洪钟,率先拜下。郭守成及部分大臣也随之附和。何敬宾等人见状,虽面色各异,也只得躬身行礼。
大太监陈公公立刻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应道:“老奴遵旨!即刻督办。”
数日后,京城正阳门。
一队精悍的宫廷侍卫护送着一辆不起眼却坚固的马车,疾驰而出,向北而行。
车厢内,陈公公正襟危坐,怀中紧抱着装有圣旨和王玺的鎏金铜匣。他面色沉静,眼神却透着一丝凝重。此行不仅传旨,更肩负着皇帝隐秘的嘱托:亲眼观察北境实情,评估那位新任女王的成色。
车队日夜兼程,风尘仆仆。
这一日,行至一处隘口,迎面遇上一支沉默行进的队伍。对方车辆覆盖着素幔,护送兵卒皆臂缠黑纱,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经过处理的特殊气味。
陈公公示意停车,命侍卫前去询问。片刻,侍卫回报:“公公,是护送牛黄、李风华、王会因三位将军灵柩返京的队伍。”
陈公公闻言,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那几辆覆着白布的马车,眼神黯淡了一瞬。
他微微颔首,低声道:“知道了,让他们先行吧。告诉领队的,陛下……必有抚恤。”
两队人马交错而过。当灵车经过时,一阵风卷起车幔,那股混合了药草与死亡的气息更为清晰地飘来,直冲鼻端。
陈公公面无表情,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净的丝帕,轻轻掩住口鼻,直到最后一辆灵车远去,才放下手帕,对车外沉声吩咐:
“加快脚程,务必尽早抵达麒麟城!”
车轮再次滚滚向前,将京华的繁华与身后的死亡气息一同抛远,驶向那片战云密布、等待着一纸王命来凝聚与拯救的北境大地。
十日后,巍峨而斑驳的麒麟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