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第一回合
下午六点,审讯室的合金大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向内推开。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铁文萍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松弛,全然没有审讯场合该有的凝重,反倒像刚结束一场轻松的购物,身心舒展。
她甚至抬了抬右手,以一种近乎随意的姿态,跟项标打了个招呼。
项标此前一直趴在冰凉的审讯桌上假寐,听见声音才迷迷糊糊抬起头,视线快速扫过门口,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原以为祝金令会一同到场,没想到只有铁文萍孤身一人。
车轮战。
这个念头瞬间在项标脑海里清晰成型,他眼底的惺忪褪去几分,却依旧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眼睑半垂着,掩去眸底的算计。
铁文萍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步入正题。
她刻意避开三国田河三岔河的命案核心,转而采用倒序诘问的审讯策略,语气笃定且带着不容置喙的专业气场:“项标,你与万金锋之间的交易细节,万金锋已全部供述。他指证你亲口承诺帮其解决申孝辛,申孝辛的死亡,是否由你策划实施?”
她没有落座,始终站在审讯桌前一米处,目光如炬地锁定项标,周身的空气仿佛因这份专注而收紧,形成无形的压迫感。
规范的审讯距离,既保持了执法者的立场,也避免了肢体冲突的可能。
项标却像梦游一般,眼神飘忽着左顾右盼,嘴角挂着一丝刻意伪装的茫然,仿佛自己只是误入这间屋子的陌生人,压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叫万金锋进来说话。”
他抬手揉了揉眼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说完便重新趴回桌上,脑袋偏向一侧,双臂交叠枕在头下,态度嚣张到了极致。那副模样分明在传递一个信号:没有对质者,我有权保持沉默,你奈我何。
眼皮刚合上不过两秒,审讯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金属手铐碰撞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万金锋被两名警员押着,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项标,你真不是个东西。”万金锋一开口,声音里便淬着怒意与悔意,“我现在总算明白,罗鸿是拿你没办法,才用王菊的命案拉你下水。”
“哈哈哈哈——”
项标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笑点,猛地从桌上弹起来,瞬间褪去所有惺忪,他伸出双手死死指着万金锋,笑声里满是讥讽与狠戾,“万金锋,你有种认罪,老子还敬你是条汉子。但想拉我下水,门都没有!”
“是你教唆罗鸿绑架张雪涵,还非法提供枪支袭警,这些罪证铁证如山。”他话锋一转,直指万金锋的要害,语气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煽动的意味,“至于我和你所谓的交易,不过是逢场作戏,我不过是嘴上应着。申孝辛怎么死的,祝金令和张雪涵最清楚,他们就是直接人证,你有本事去问他们!”
项标说得底气十足,逻辑清晰,甚至带着几分命令的意味,仿佛在催促铁文萍立刻对万金锋定罪——最好是死罪。他刻意避开自己的嫌疑点,将矛盾完全转移到万金锋身上,狡辩的话术堪称老练。
“你是不是忘记一件事,在仓库审讯时,你亲口承认杀害徐立丽的犯罪事实?!”
万金锋怒目圆睁,情绪激动地朝着项标的方向冲了两步,被铁文萍迅速侧身拦住。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既阻止了两人发生肢体冲突,也维持了审讯现场的秩序。万金锋此刻满心悔恨,悔不该主动向警方投案,今天就该轰轰烈烈地和项标正面硬刚,把金坝的黑车司机全废了,让他们这辈子都摸不了方向盘。
铁文萍拦在两人中间,她早料到项标会矢口抵赖,却还是被他那副死不认账、反咬一口的嘴脸惹得心头火起,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但多年的审讯经验让她强行压下怒意,脸上依旧保持着冷静。
“那天你在车内车外泼满汽油,以纵火相威胁,我要是不那样说,能活着走出来?”项标瞪着铁文萍身后的万金锋,眼珠几乎要凸出来,怒火喷薄而出,“铁文萍,你心也太大了!明明知道那天在省城狗肉馆,是万金锋派人蓄意抓捕我,他们甚至对你动手袭警,你却按兵不动,你安的什么心?”
他刻意加重“铁文萍”三个字,语气里带着嘲讽与质疑,试图打乱铁文萍的节奏,甚至暗示警方存在失职,以此转移焦点。
铁文萍没有接他的话茬,也没有被他的情绪带偏,只是从文件夹里拿出平板,点开一段提前备份好的审讯视频,直接摆到项标面前的桌面上:“你自己看清楚,这段视频全程录音录像,你当时的供述清晰明确。”
项标低头扫了一眼视频画面,瞳孔微缩,随即迅速恢复镇定,非但没慌,反倒嗤笑出声。
“万金锋,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敢在刑警大队专案组队员郭得仙面前亲口认罪?”他语气极尽嘲讽,刻意挑拨万金锋与警方的关系,觉得万金锋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明知道警方想利用他逼自己认罪,结果他倒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承认,这次是我失算。但是项标,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万金锋压下怒火,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眼神里满是同归于尽的狠厉。
紧接着,铁文萍又切换到另一段录音——那是从万金锋手机里依法提取的,经过技术鉴定确认为原始录音,无剪辑痕迹。
录音里清晰地传来项标承认自己早就知道申孝辛是杀人凶手的声音,语气笃定,细节明确。
“项标,根据录音证据,你明知申孝辛涉嫌故意杀人,却未向公安机关举报,反而与万金锋就此事达成私下交易,涉嫌包庇罪。对此,你如何解释?”
铁文萍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字字清晰,带着法律赋予的威严。
她刻意避开仓库认罪视频可能存在的争议点,转而从更扎实的包庇罪证据切入,步步紧逼,这是审讯中典型的避重就轻、循序渐进策略。
项标瞬间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心头咯噔一下——铁文萍没有揪着仓库认罪的视频大做文章,反而盯着包庇罪的细节不放,显然是做足了准备,事情远比他预想的要棘手。
他快速环视审讯室一圈,确认祝金令不在场后,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脸上的嚣张收敛了几分,开始编织看似合理的辩解:“第一时间未举报申孝辛,我有客观苦衷。”
项标坐直身体,腰杆挺得笔直,语气里竟透出几分理直气壮:“我是金坝县私家车车队的老大,首先要考虑的是整个车队上百号司机的生计,申孝辛的事情若贸然报警,会直接影响车队的运营路线,断了大家的饭碗。”
“当时我认为和万金锋的合作是最优解决办法,让罗鸿主动认罪、举报申孝辛,既能化解我们与省城黑车帮的长期矛盾,还能为警方提供破案线索,拿到举报立功的机会,本质上是为了解决问题,并非包庇。”
“铁文萍,我后续已向报警中心提交了关于申孝辛的举报材料,系统里有存档记录,你可以随时调取核实,绝非知情不报。”
他刻意加重了“铁文萍”和“绝非”的语气,试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集体着想、懂变通、最终履行了举报义务的负责人,浑身透着刻意营造的“正义”气场。
“既然你有心,为何今早我多次拨打你的电话,你均未接听?”
铁文萍话锋陡然一转,毫无征兆地抛出这个关键问题,眼神紧紧锁定项标的面部表情,试图捕捉他的微反应——这是审讯中常用的突然袭击策略,旨在打破嫌疑人的心理防线。
“手机掉了。”
项标不假思索地回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随即站起身,举起双手,掌心朝向铁文萍,示意她可以随时搜身,“你现在就可以安排警员搜查,包括我的人身、随身物品以及此前的活动区域,要是能找到我的手机,算我撒谎。”他顿了顿,补充道,“退一步说,即便我存在暂缓举报的行为,也已在后续主动弥补,依法不应构成包庇罪,最多只是情节轻微的违规。”
铁文萍看着他有恃无恐、逻辑缜密的模样,指节攥得发白。
她方才已经核查过案发时段的路面监控,项标的车全程停在铜街,没有任何挪动的痕迹,暂时找不到任何直接证据推翻他的辩解。
她精心设计的审讯节奏被项标的狡辩一次次打乱,心头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焦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这是她情绪失控前的下意识反应。
祝金令,你那边该有结果了。
她在心里默念,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